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深夜的舞房   姜鹿眠 ...

  •   姜鹿眠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有跳舞了。

      这个认知是在排练厅里砸到她头上的。当时她正在做一个连续旋转的动作,第三圈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向右边,差点撞到旁边的把杆。编舞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顾,年轻时拿过国际奖项,退休后回到国内带新人。她有一句名言——“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顾老师没有骂她,只是走过来,把她的胯骨往左推了两厘米,把她的肩膀往后掰了一寸,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说了两个字。

      “重来。”

      姜鹿眠重新转了。这一次转得很稳,四圈落地,脚尖点住,手臂收在胸前。顾老师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过了几秒,她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姜鹿眠愣了一下。

      “你的肌肉反应慢了。不是退步,是滞后的那种慢。”顾老师的手指点在她的肩膀上,“这里,绷得太紧。心里有事的人,肩膀是松不下来的。”

      排练结束之后,姜鹿眠没有立刻走。她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背靠着镜子,双腿伸直,脚尖绷起又放松。整面墙的镜子里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被复制成无数个,从不同角度看着她自己。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肩膀。确实没有松下来。不是因为排练,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绷着。在姜家绷着,在傅家大宅绷着,在所有人面前绷着。只有在傅衍之的办公室里睡着的那五个小时,她的肩膀是松的。因为潜意识里知道,那个人不会让任何东西砸到她身上。

      她站起来,把舞鞋塞进包里,走出排练厅。

      地铁站入口的风很大。她站在台阶上,头发被吹得满脸都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舞团的行政老师发来的群消息:“各位实习生注意,下周五的汇报演出,每个人准备一支独舞,时长三到五分钟。曲目自选,周三之前报上来。”她把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独舞。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编过舞了。毕业舞剧是老师编的,她只是跳。实习期间的排练是顾老师编的,她也只是跳。上一次自己编舞,是大三那年。那支舞叫《月亮》,跳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后来那支舞的录像被她删了,连草稿都没留。

      她站在地铁站入口,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她转身,走回了排练厅。

      顾老师已经走了。排练厅的灯关了大半,只剩最里面那一排还亮着。姜鹿眠把包放下,换上舞鞋,把手机放在地板上,打开音乐。是一首很老的钢琴曲,她高中时在安县一中的舞蹈教室里用过无数次。钢琴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闭上了眼睛。手臂抬起来,划过空气,指尖在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她没有在编舞。她只是把身体交给音乐,像把一颗糖塞进一个人的课桌里,不问会不会被拿走。

      二

      傅衍之的车停在舞团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他开的是姜鹿眠那辆高尔夫。车停在路灯下面,熄了火,车灯灭了,但人没有下来。周挽宁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袋城南小笼包,已经凉透了。她偷偷看了傅衍之一眼。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正看着舞团楼上的某一扇窗户。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的镜子反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傅总,”周挽宁小心翼翼地开口,“小笼包凉了。要不要我下去找个便利店热一下?”

      “不用。”

      “那……我先把文件带回公司?”

      “你下班了。”

      周挽宁愣了一下。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她确实应该下班了。但她怀里抱着凉透的小笼包,身边坐着自家老板,两个人停在一栋陌生大楼的楼下,看着一扇亮灯的窗户。这个场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下班了”的样子。

      “傅总,夫人还要练多久?”

      “不知道。”

      “那您要上去吗?”

      沉默。周挽宁在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他想上去,但他不敢。不是不敢上去,是不敢打断她。那个在董事会上用一份报告让所有人闭嘴的傅衍之,此刻正坐在一辆大众高尔夫里,因为怕打扰一个人跳舞而不敢上楼。周挽宁把凉透的小笼包放在后座上,解开安全带。

      “傅总,我先走了。明天早上的会议材料我放在您办公室桌上了。”她拉开车门,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傅总,那扇窗户的灯亮着的时候,夫人就在上面。您不上楼,她也在。您上楼,她也在。区别只有一个。”

      “什么。”

      “您上楼的话,她回家的时候不用一个人走夜路。”

      车门关上了。周挽宁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傅总观察日记”里打了今天的第四条记录。

      “今晚傅总在夫人排练的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带了小笼包,凉了也没吃。我问他为什么不上去,他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因为他怕打扰她。他怕自己的存在会让她分心,会让她跳不好。所以他坐在车里,看那扇窗户,等了两个小时。小笼包凉透了也没关系。等到了就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路灯下的大众高尔夫。车窗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傅衍之正在看什么东西。不是文件,不是邮件。是一段视频。

      周挽宁没有看见视频的内容。但她知道那一定和夫人有关。

      三

      姜鹿眠停下来的时候,钢琴曲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浑身是汗,练功服贴在背上,头发黏在脸颊上。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水从鼻尖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镜子里的人也在喘气。脸很红,眼睛很亮,肩膀——

      是松的。

      她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她愣住了。不是因为肩膀松了。是因为镜子里面,她身后,排练厅的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左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城南小笼包的logo。

      姜鹿眠转过身。傅衍之站在门口,排练厅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去,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在看他。不是平时那种掠过式的、停留不到一秒的看。是真的在看她。看她汗湿的头发,看她发红的鼻尖,看她练功服领口洇出的汗渍,看她赤着的、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的双脚。

      “你怎么上来了。”她喘着气说。

      “灯亮着。”

      三个字。她没有听懂,但也不需要听懂了。他来了。从楼下的车里,走进了这栋大楼,走上了楼梯,推开了排练厅的门。因为灯亮着。因为她在。

      她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小笼包是凉的。打开盖子,包子皮已经有些发硬,汤汁凝成了冻。她用手抓起一个,塞进嘴里。凉的,但很好吃。她吃完一个,又抓了一个。然后她发现塑料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瓶水。瓶盖是拧松过的。他拧松的,因为她练完舞手会抖,拧不开瓶盖。

      她拿起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温的。不是冰的,不是烫的。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怎么知道她喝不了冰水?她没有问。不需要问了。

      “傅衍之。”

      “嗯。”

      “你站在门口看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压着的那句话有多重,她大概猜得到。

      “你是不是从我很丑的时候就开始看了。”

      “不丑。”

      句号。两个字,斩钉截铁,像在董事会上否决一个不合理的提案。姜鹿眠嘴里含着凉掉的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抬头看着他。他的耳廓边缘,在排练厅的灯光下,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你完了。”她把包子咽下去,“你现在连撒谎都不会了。”

      “没撒谎。”

      “那你就是审美有问题。”

      “没有。”

      “那你就是——”

      “你跳舞的时候,”他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像月亮。”

      排练厅里安静了。墙上的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站在他面前,嘴里还含着半个凉包子。他站在她对面,说了一句他这辈子可能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话。她跳舞的时候像月亮。不是太阳,不是星星,是月亮。因为月亮的光不是自己发的,是反射来的。他不知道她跳舞的时候美不美,他只知道她跳舞的时候,他移不开眼睛。像月亮。她反射的是他的目光。而他以为是自己在发光。

      姜鹿眠把最后半个包子吃完了。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红绳贴着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傅衍之,你知不知道月亮自己不会发光。”

      他看着她。

      “月亮的光是太阳给的。太阳照在月亮上,月亮才会亮。你看着我跳舞的时候,我才像月亮。你不看我的时候,我就是一块黑漆漆的石头。”

      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那根红绳的里侧,绣着“鹿”字的那一面,贴着他的皮肤。

      “所以你要一直看着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把她的手握在里面。红绳贴着她的脉搏,贴着他的脉搏。

      “一直在看。”他说。

      句号。

      但句号后面,还有两个字。

      “七年。”

      四

      他们离开排练厅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姜鹿眠换好衣服,拎着舞鞋走出大楼。傅衍之的车停在路灯下面,不是迈巴赫,是她的那辆高尔夫。她站在车门旁边,看着那辆车,忽然笑了。

      “你开我的车来的。”

      “嗯。”

      “为什么?”

      “你说过,京圈水太深,需要一辆不显眼的车。”

      那是沈时越说的。她告诉他,是因为沈时越送她这辆车的时候说的话。他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开了。不但开了,还开着它来接她。不是因为迈巴赫坏了,不是因为别的车都不在。是因为他要用她的方式,来接她回家。

      姜鹿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后视镜上挂着一只毛绒小鹿挂件——她车钥匙上那只。他把挂件拆下来挂在了后视镜上。小鹿在车顶灯的照射下轻轻晃动,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一摇一摆。

      她伸手碰了一下小鹿的鼻子。“你把我的挂件拆了。”

      “嗯。”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低低地响起来。车开出舞团大楼的院子,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姜鹿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城市的深夜很安静,街上车很少,红绿灯的光投在路面上,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她听见傅衍之的声音,从驾驶座上传过来。低沉的,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因为挂件上有一只鹿。”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的光勾得很清晰。他没有看她。

      “每天上车的时候,能看到一眼。”

      姜鹿眠把脸转回窗外。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嘴角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玻璃里。

      “傅衍之,你真的很会。”

      “会什么。”

      “不告诉你。”

      车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后视镜上的小鹿挂件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轻轻晃动,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只真正的小鹿在林间跳跃。银杏树从窗外掠过,一棵接一棵,在路灯下站着。像两排沉默的、持续了很多年的等待。

      五

      回到傅家大宅的时候,陈姨已经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淡淡地铺在茶几上。那盒草莓糖还放在原来的位置,盖子没有合上,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糖纸。

      姜鹿眠换了拖鞋,走到茶几旁边,从那盒糖里拿了两颗。一颗剥开塞进嘴里,一颗握在手心里。然后她转身,看见傅衍之站在玄关,正在换鞋。他弯腰解鞋带的时候,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划过的。她以前从没注意到。

      “你锁骨下面那个疤,怎么来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鞋带解开,直起身。

      “自行车。”

      “什么自行车?”

      “高三那年。”他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去城南吃小笼包。你骑的那辆自行车,链条掉了。我修的时候被链条划的。”

      姜鹿眠嘴里含着糖,愣住了。那辆破自行车。她骑了四十分钟带他去城南吃小笼包,路上链条掉了两次。第一次她蹲在路边修的,弄得满手油污。第二次他把她拉开,自己蹲下去修。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进黑乎乎的链条里,把卡住的链条一点一点扯出来,重新套回齿轮上。修好之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说“好了”。从头到尾他没有让她碰第二次。

      她不知道他被链条划伤了。他没有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以后不让我修了。”

      她站在茶几旁边,壁灯的光落在她手心里那颗草莓糖上。七年了。那道疤痕留了七年。他修链条留下的疤,他怕她以后不让他修了。所以他忍着疼,把手上的黑油擦在裤子上,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坐上自行车后座,让她继续骑。

      因为他怕。怕自己只要表现出一点点的疼,她以后就不会再让他靠近那辆自行车了。不会再让他坐在后座上。不会再让他修她的链条。不会再让他有任何理由,离她那么近。

      姜鹿眠把手里那颗草莓糖放在茶几上。然后她走过去,踮起脚。他的锁骨下面,那道七年旧的疤痕,在壁灯的光里泛着浅浅的白。她低下头,嘴唇贴上去。不是亲吻,是轻轻地、像怕碰坏什么似的,贴了一下。

      他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锁骨下面的肌肉猛地绷紧,然后呼吸停了。不是刻意的屏息,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忘了该怎么呼吸的那种停。她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他。壁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这一半里,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一杯被光穿透的琥珀。暗的那一半里,他的喉结在动。

      “以后你修一次链条,我亲一次。”她说。

      “家里的车没有链条。”

      “那你就找别的东西修。”

      她转身往楼梯走。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空调算不算。”

      她扶着楼梯扶手,回头看他。他站在玄关,壁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表情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但他的手——握着楼梯栏杆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上次你办公室空调坏了,是我修的。”他说。

      姜鹿眠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然后她走下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嘴唇贴在他锁骨下面那道疤痕上。第二次。比第一次久了一点点。

      “够不够。”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那只握着栏杆的手——松开了。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不是用力,是轻轻地、像托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似的,托住了。手指埋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她刚洗过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和他的手指缠在一起。

      “不够。”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锁骨下面那道疤痕里渗出来的。壁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楼梯上。她的脚尖踮着,他的头低着,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部分是谁的。

      客厅的茶几上,那颗被放在那里的草莓糖,糖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温柔的光泽。没有人去拿。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被种下去、还没有来得及发芽的种子。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一棵在东,一棵在西。树冠在夜色里交叠在一起,投下同一片影子。

      而此刻,横店的雨还在下。

      沈时越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姜鹿眠的朋友圈。她发了一条新的,时间是今晚十一点五十九分,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他说我跳舞的时候像月亮。”

      下面有一条评论,是周挽宁回的,三个哭脸表情加四个字——“我磕死了。”

      沈时越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流下来。然后他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房间。

      他笑了一下。

      和那天在化妆间里一模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