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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西装上的涂鸦   清晨六 ...

  •   清晨六点半,姜鹿眠被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弄醒了。

      不是噪音。是某种被刻意压到最低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衣架从横杆上取下来的声音,衣柜门被以极慢速度合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大概比一片叶子落地重不了多少。但她还是醒了。人在傅家大宅住了一周之后,耳朵会变得很奇怪。以前在姜家,她能在林知意故意弄出的各种声响里安睡如常。但在这里,在这栋安静得像沉入水底的宅子里,傅衍之的任何一点动静都会像石子投进水面,一圈一圈地漾进她的睡眠里。

      她睁开眼睛。

      卧室里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青白色的晨光。沙发上已经空了。西装外套不在扶手上,枕头被拍平放好,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沙发一角——仿佛昨晚没有人睡在那里过。

      但那个铁盒还在床头柜上。周挽宁的便利贴安静地躺在里面。

      姜鹿眠赤着脚走到衣帽间门口。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她侧过身,从门缝里看进去。

      傅衍之站在穿衣镜前。已经穿好了西裤和衬衫,正在打领带。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架上,袖口的那颗扣子——她缝过的那颗——在灯光下安静地待着。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翻几下就打出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领带略微拉松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从一丝不苟变成随意得恰到好处。

      姜鹿眠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陈姨说过的话——“太太,您来之前,傅先生早上从没照过镜子。”

      现在他照了。不止照了,还调整了领带的松紧度。那个调整的幅度大概只有两毫米,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他做了。因为有人会看。

      “早。”她开口。

      傅衍之的手停在领带结上。然后他转过身。晨光从衣帽间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灰色衬衫,深色西裤,领带是她没见过的——深蓝色的,上面有极细的银色斜纹。不是他平时那种纯色的、保守的款式。

      “吵醒你了。”他说。

      “没有。我自己醒的。”姜鹿眠走进衣帽间,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了看他打的领带。然后伸出手,把领带结往上推了半厘米,“太松了,开会的时候会歪。”

      他站着没动,让她调整。她的手指碰到他领口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喉结动了一下。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样子——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踮着脚够他的领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睡衣皱巴巴,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和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镜子里的画面有一种奇怪的协调。像一幅画里被刻意放在一起的两种颜色,明明不属于同一个色系,放在一起却意外地好看。

      “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她把领带结调整好,拍了拍他的胸口。

      “董事会。”

      “几点?”

      “九点半。”

      “那还早。”

      她转身想走回卧室继续睡,手腕却被握住了。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捏碎什么。她低头看,他的手指松松地圈着她的手腕,拇指刚好贴在她脉搏的位置。那根红绳系在他手腕上,贴着他的脉搏,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和她的脉搏跳着同一个频率。

      “陪我吃早餐。”他说。

      句号。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二

      陈姨发现,今天的早餐气氛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以前傅先生吃早餐是独自一人。端坐餐桌一端,白粥小菜,黑咖啡,十分钟内结束。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执行“进食”这个程序。太太来了之后,早餐时间变长了。她会一边喝粥一边说话,说舞团的事,说周挽宁新换的发型,说银杏树上那窝斑鸠今天叫了几声。傅先生不说话,但吃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她说到第三件事的时候,他的粥还剩半碗。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太太穿着睡衣就下来了。头发没梳,拿一根筷子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她困得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喝粥的时候差点把脸栽进碗里。傅先生坐在她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在她第三次差点栽进碗里的时候,伸手托住了她的额头。

      掌心贴着她的脑门,把她的脑袋推回垂直状态。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姜鹿眠被他托着额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的手掌就在自己眼前。掌纹清晰,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分叉,感情线——她眯着眼看了看——感情线很深,从手掌边缘一直延伸到食指和中指之间,中间断过一次,然后又接上了。

      “你的感情线断过。”她含含糊糊地说。

      傅衍之把手收回去。“嗯。”

      “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陈姨在厨房里擦灶台,擦得格外用力,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姜鹿眠清醒了一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手腕上那道褪色的痕迹。红绳系了七年留下的痕迹。感情线断开的地方,大概是七年前。她离开安县的那一天。

      “傅衍之。”

      “嗯。”

      “以后不会断了。”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把咖啡喝完了。杯底碰到杯托,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嗯。”

      一个字。但她听出了那一个字里面的所有东西。因为那个“嗯”的尾音没有往下沉,是往上扬的。傅衍之的“嗯”永远往下沉,像一扇关上的门。今天这扇门没有关紧。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陈姨在厨房里把抹布拧了又拧,拧得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她在忍笑。

      三

      傅衍之出门之后,姜鹿眠回到卧室,打算再睡一会儿。

      但被子掀开的时候,她看见了沙发上放着的一样东西。是傅衍之换下来的那件灰色衬衫。他早上换了一件新的,这件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大概是走得急忘了收。她拿起来,准备放进衣篓里,然后看见了袖口内侧的东西。

      不是那颗她缝过的扣子。是另一只袖口。

      白色的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不是污渍,是笔迹。深蓝色的,被水洗过,褪得只剩浅浅的印子,但还能辨认出形状。她凑近了看,然后把衬衫翻过来,对着窗口的日光。

      是一只小猪。

      画得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线条歪歪扭扭的,两只耳朵一大一小,眼睛是两个点,鼻子是一个椭圆。小猪的表情是翻白眼的。和她签协议那天画在空白处的那只,一模一样。

      但这只小猪不是她画的。

      她画的那只在协议上。协议被他锁进了保险柜。

      这一只,画在他的袖口内侧。藏在手腕的位置,平时被袖扣和手腕遮住,只有脱下来翻到里面才能看见。深蓝色的圆珠笔迹,被反复洗涤过,褪色褪得很厉害,边缘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笔画。尤其是那个翻白眼的弧度——和她画的那只完全一致。

      姜鹿眠握着衬衫,站在窗口。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那只褪色的小猪照得几乎透明。

      她忽然想起新婚第二天。她在他的西装上画了涂鸦。不是这件。是她随手从衣帽间拿了一件深色的,用粉笔——她包里有一支裁衣服用的画粉——在西装的领子内侧画了一只猫。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那天下雨,她无聊,刚好看见那件西装挂在最外面。画完之后她把西装挂了回去,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但发现了,还把那件西装收起来了。不止收起来,还把上面的涂鸦临摹下来,用圆珠笔画在自己最常穿的衬衫袖口内侧。藏在手腕贴着的位置,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每天穿着它去公司,去开会,去谈判,去面对整个商界的刀光剑影。袖口贴着他的脉搏,那只翻白眼的小猪贴着他的皮肤。

      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把衬衫叠好,没有放进衣篓。她把它放在自己枕头旁边。然后她下楼,走进厨房。陈姨正在择菜。

      “陈姨。”

      “嗯?”

      “傅先生有没有一件西装,领子内侧画着一只猫?”

      陈姨手里的豇豆掉进了水槽里。她弯腰去捞,捞了好几下才捞起来,低着头,声音有一点不稳:“太太怎么知道的?”

      “我画的。”

      陈姨把豇豆放在案板上,没有回头。“那件西装,傅先生送去干洗店,干洗店说粉笔印子洗不掉。他拿回来之后,挂在他书房最里面的那个衣柜里。那个柜子平时锁着,钥匙在他自己身上。”

      她停了一下。

      “有一次我打扫卫生,他正好开那个柜子拿东西。我瞄了一眼。里面挂着一件深色西装,领子内侧画着一只猫。旁边还挂着几件别的——一件高中校服,安县的,深蓝色的,袖口磨破了。一个旧书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还有一沓用塑料袋封着的纸,我猜是太太高中时候画的画。”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那个柜子,”陈姨说,“我来傅家七年,傅先生从来没让别人打开过。”

      四

      姜鹿眠没有去开那个柜子。

      不是不好奇。是她觉得,那个柜子应该由他自己打开。不是被她发现的,不是被她追问的。是他有一天,自己走到那个柜子前面,拿出钥匙,打开锁,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她看。

      “这是你画的猫。这件是你学校的校服同款,我托人买的。这个书包是你当年背过的款式,我在安县旧货市场找了一个月。这些画是你丢在废纸篓里的,我捡回来展平了。这张是你高一的照片,从你们学校光荣榜上撕下来的,胶水印还在。这个是你用过的发绳,毕业那天你扔在操场边,我捡了。”

      她会等。等他积攒够把所有东西摊开的勇气。

      因为这个人,连说一句“我喜欢你”都要借她的口。连送一张照片都要写她的话。连想念她都只敢写在便利贴背面,藏进保险柜最底层。他所有的表达都是藏起来的。藏在袖口内侧,藏在锁着的柜子里,藏在七年不换的红绳里,藏在每天多给一屉的小笼包里。

      她把衬衫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换好衣服,出门去了舞团。

      今天有排练。毕业之后她考进了本市最好的现代舞团,是实习生,每天要排练八个小时。舞团在城东,从傅家大宅过去要换两趟地铁。她没有让司机送。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站着,车厢晃晃悠悠的,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挽宁。

      “夫人!!!!!”

      五个感叹号。姜鹿眠回了一个问号。

      周挽宁发来一张照片。是傅氏大厦二十八楼的走廊,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墙拍的。照片里傅衍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手腕上的红绳。照片的焦点不在他脸上,在他右手握着的钢笔上。笔尖悬在文件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目光不在文件上。

      在桌面上放着的什么东西上面。

      姜鹿眠把照片放大。桌角放着一颗草莓糖。红色糖纸,安县糖果厂的那种。不是她送的,是他自己买的。放在那里,和鼠标垫上的小鹿草莓图案隔着半臂的距离。

      “傅总今天自己带了一颗糖来上班。”周挽宁的文字从照片下面弹出来,“不是吃,就是放着。放了一上午了。谁都不准碰。王总进来汇报工作,差点碰到那颗糖,傅总把文件挪了一下,挡住了。王总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姜鹿眠看着那颗糖。红色的糖纸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她想起便利贴背面他写的那两行字——“糖我自己买了。但你还是没有来。”现在她来了。但他还是习惯自己买糖。因为买糖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为他思念她的方式。七年,两千五百多天。他每天买一颗草莓糖,放在桌面上,放到下班,再收回抽屉里。像一个仪式。一个不需要她在场也能继续的仪式。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地铁到站了。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人来人往,她穿过人群,走向出口。阳光从地铁站出口涌进来,热烘烘地扑在她脸上。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忽然想起早上那个被她托过的额头。他掌心的温度。他的感情线,从手掌边缘延伸到食指和中指之间,中间断开过一次,然后又接上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草莓糖。早上从客厅茶几上拿的。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傅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你袖口内侧的小猪,我看见了。画得没我好看。下次我教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了排练厅。

      五

      晚上八点,姜鹿眠从舞团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快散架了。

      太久没有这么高强度的排练,肌肉都在抗议。她扶着地铁站的栏杆下台阶的时候,腿肚子在打颤。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午,她一直没看。坐上地铁之后她才掏出来。傅衍之的回复,时间是七个小时前——她发出消息之后不到一分钟。

      “好。”

      一个字。句号。

      下面是周挽宁的消息轰炸。从下午一点到五点,一共发了二十多条。她划着屏幕一条一条看过去。

      “夫人,您给傅总发了什么???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了,然后拿起那颗糖,剥开了!!吃了!!!他吃了那颗糖!!!”

      “吃完了。他把糖纸叠好放进了抽屉里。那个抽屉我知道,里面全是糖纸。七年份的。”

      “然后他叫我把下周所有的晚上都空出来。我问有什么安排,他没说。但他看着手机屏幕的时候,嘴角——”

      “夫人。我在傅总身边三年,从来没见他在工作时间笑过。从来没有。今天他笑了。就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我死了。不用救我。”

      姜鹿眠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地铁在隧道里飞驰,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车厢里人不多,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孩,大概十七八岁,校服外面套着一件薄外套,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她打几个字就停一下,抿着嘴笑,然后继续打。姜鹿眠看着那个女孩,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坐在安县一中的教室里,趁老师不注意,在便利贴上画一颗草莓,背面写上“今天天气很好,希望你也是”。然后趁课间操结束之后的混乱,偷偷塞进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课桌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课桌的主人会不会看。不知道他看了之后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把每一张便利贴都按日期排好,收在铁盒里,七年后还在。她只知道,把便利贴塞进课桌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快。和现在一样。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周挽宁。

      是傅衍之。

      “排练结束了?”

      她打了两个字:“嗯,累死了。”

      发送。然后她盯着屏幕,看他名字下面的状态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在写一篇小作文。然后消息弹出来。

      “地铁站出来右手边,有一家馄饨店。去吃一碗。要荠菜馅的。吃完再回来。”

      她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她坐地铁?怎么知道她从哪个出口出来?怎么知道她还没吃饭?怎么知道她喜欢吃荠菜馅的馄饨?

      她打了三个字:“你怎么——”

      打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不需要问了。他是傅衍之。他用七年时间记住了她所有细节。她的口味,她的习惯,她的作息,她排练之后会从哪个地铁口出来,她累的时候会忘记吃饭,她饿过头了会胃疼但从来不记得买药。他全部知道。他只是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她删掉那三个字,重新打了一行。

      “好。你呢,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不饿。”

      她看着“不饿”两个字,叹了口气。这个人。能记住她所有的事,却记不住自己也要吃饭。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傅衍之。你现在去楼下便利店买一个饭团,加热,吃掉。买两瓶水,一瓶喝掉,一瓶放着等我回来喝。你办公室那个空调出风口太干了,你嘴唇都起皮了。”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又持续了很久。

      然后消息弹出来。

      “好。”

      一个字。句号。

      但这一次,句号后面还跟了一个表情。是一个翻白眼的小猪。画得很丑,线条歪歪扭扭的,两只耳朵一大一小,眼睛是两个点,鼻子是一个椭圆。和她早上在袖口内侧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只小猪看了很久。地铁报站了,她的那一站到了。她站起来走向车门,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小猪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车门打开,她走出去。站台上的人流涌过来,她被挤了一下,手机差点滑出去。她把它攥紧了。屏幕亮着,对话框还停留在那个翻白眼的小猪上。

      她忽然想起签协议那天。她在空白处画了那只小猪,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她以为他觉得无聊。后来她把这件事忘了。今天她才知道,他不但记得那只小猪,还把它临摹下来画在袖口内侧,藏在手腕贴着的位置,每天穿着去上班。现在他把它发给了她。用她的方式,画给她看。笨拙的,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

      她站在地铁站台上,周围是汹涌的人流,广播里正在播报下一班列车的到站时间。日光灯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发白。她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那只小猪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傅衍之,你画小猪的水平真的很差。但是我很喜欢。”

      发送。

      她走出地铁站。右手边果然有一家馄饨店,招牌旧旧的,上面写着“荠菜鲜肉”四个字。她走进去,要了一碗荠菜馄饨。等馄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他的回复。

      “嗯。”

      一个字。句号。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馄饨端上来了,热气涌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咬开。荠菜和鲜肉混在一起的香气涌进嘴里。很烫。很好吃。她一个一个吃完了整碗,连汤都喝干净了。

      放下勺子的时候,她看见手机屏幕亮着。不是新消息,是她之前没退出的对话框。那个翻白眼的小猪还在屏幕上,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大一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朝下。

      和那个人在办公室做的一模一样。

      而此刻,傅氏大厦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傅衍之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瓶水,旁边还放着一瓶,没有开。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铺展开去,万千灯火像倒扣的星空。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她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傅衍之,你画小猪的水平真的很差。但是我很喜欢。”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备忘录,翻到一个叫“她说过的话”的文件。最新一条记录是今天下午的——“画得没我好看。下次我教你。”现在他打了新的一条。

      “她说很喜欢。”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是小猪。”

      周挽宁在门口探头,看见自家老板站在落地窗前,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笑。但周挽宁在他的表情里看见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极其陌生的东西。

      不是喜悦,不是温柔。

      是“原来真的有人会喜欢我画的小猪”的那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醒梦一样轻的——幸福。

      她悄悄退了出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银杏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地面上,风一吹就晃动,像有人在无声地画画。一棵在东,一棵在西。树冠在夜色里交叠在一起,投下同一片影子。

      而那个锁着的柜子里,深色西装领子内侧的粉笔猫,安静地挂在衣架上。旁边是安县的校服,磨破的袖口,坏掉的书包,塑料袋封着的画。和一件灰色衬衫,袖口内侧画着一只翻白眼的小猪。褪色的,模糊的,被反复洗涤过的。

      贴过他的脉搏。

      现在贴着她的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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