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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被退回的黑卡
姜鹿眠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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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鹿眠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脖子酸。
她是在沙发上睡着的,姿势扭曲,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以一个任何舞蹈学院毕业生都不该采用的睡姿。第二个感觉是身上盖着什么东西。深灰色的,带着一点极淡的松木气息,面料微凉,内侧还残留着体温。
是傅衍之的西装外套。
她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间。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明亮变成了傍晚温柔的橘红。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大片暖色的光斑。
傅衍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钢笔,面前摊着文件。看起来和下午她睡着前一模一样。但他的衬衫袖口放下来了,遮住了手腕上那根红绳。领带也重新系过——她睡着之前他的领带是松着的,现在严丝合缝地贴在领口。
姜鹿眠揉着脖子,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六点四十。”
她猛地坐直了。她是一点多到的傅氏大厦,喝了一杯热牛奶,上来之后在他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记得自己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眉骨上,钢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轻,很有规律,像一种安静的、被拉长的白噪音。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睡了五个小时?”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嗯。”
“你一直在这里?”
“嗯。”
“你都不叫醒我?”
傅衍之放下钢笔。他的目光从文件移到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和汇报季度业绩一模一样。
“你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安静。”
姜鹿眠愣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你醒着的时候太吵了,睡着了才乖。
不对。再翻译一层。
你睡着的时候我会看你。你醒着的时候我不敢。
她把西装外套从腰间拎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慢,因为她需要这几秒钟的时间把嘴角压下去。没压住。
“傅衍之。”
“嗯。”
“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欠揍。”
他的钢笔尖在文件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她看见他的耳廓边缘,在夕阳的光线里,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和昨天在车里一样。
姜鹿眠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去,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像一片燃烧的、金色的海。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背靠着玻璃,面对着他。
“我今天本来是来还东西的。”
傅衍之抬起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黑卡。结婚第三天他递给她的那张,当时和《婚后守则》一起放在茶几上。她收下了,当天就用它请周挽宁吃了路边摊——不对,她没用这张卡。她用的自己的实习工资。这张卡从第一天起就被她放进了包的夹层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把卡放在他桌面上,推过去。
“这个,还你。”
傅衍之看着那张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姜鹿眠注意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只是收紧,没有敲桌面。收紧是本能,敲桌面是克制之后的本能。他不敲,说明他连克制都还没来得及做。
“为什么。”
“因为我用不着。”她靠在落地窗上,橘红色的光从背后涌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暖色的边,“我有自己的工资。舞团虽然刚进去,实习期工资不高,但我够花。小笼包我请得起,路边摊我请得起,你那件灰色衬衫的扣子线头我也买得起。”
她停了一下。
“我嫁给你不是图这些。”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光斑从地毯上移到了墙壁上,把墙上那幅傅氏集团创始人的油画肖像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傅衍之把钢笔放下了。
他拿起那张黑卡,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动作很慢,慢到姜鹿眠能看见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让卡片落在抽屉里的那一叠东西上面——她瞥见了一角红色。草莓糖纸的颜色。
“那你图什么。”他问。
陈述句的语气,但结尾有一个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上扬。他在问。不是在反问,是真的在问。姜鹿眠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从来没有被人因为“他本身”而选择过。他周围所有的人——傅家的亲戚、商场的对手、那些前仆后继想嫁给他的名媛——所有人图的东西里都有傅氏集团CEO这个身份。可能连他自己都觉得,他能被图谋的只有这些。
所以她退回黑卡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是不知所措。
“我图的东西,”姜鹿眠说,“你已经给过了。”
他看着她。
“十七岁那年,你把我塞的每一颗糖都吃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糖纸你留到现在。便利贴你按日期排好。我带你去吃的小笼包,你记住了店名。我编的红绳你戴了七年,颜色都磨没了还戴着。我在协议上画了一只小猪,你把协议锁进保险柜。”
夕阳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照亮了耳廓的一小圈绒毛。
“傅衍之,你把你整个青春都给我了。我图的就是这个。其他的,我自己赚。”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场对话就到这里了,他忽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夕阳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她的影子靠在落地窗上,他的影子站在她面前,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然后他把左手伸过来,手腕朝上。红绳贴在他的脉搏上,那个绣着“鹿”字的里侧被皮肤磨得微微起毛。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深的痕迹。
“这个。”他说。
“嗯。”
“你编的。”
“嗯。”
“你绣的字。”
“嗯。”
他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
“你还落了一样东西。”
姜鹿眠低头看着他的掌心。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逆光里颜色很浅,像一杯被光穿透的琥珀。和昨天在车里一样。
“你的手。”他说。
她把右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完全包住。掌心温热,指尖微凉。红绳贴着两个人的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各自跳动。
“这次不还了。”他说。
句号。
二
他们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整层楼已经空了。
周挽宁的工位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脑关了,文件摞得整整齐齐。但桌角放着一个保温袋,上面贴着便利贴。姜鹿眠拿起来一看,便利贴上写着——
“夫人,城南小笼包,老板娘听说给您送的多加了一屉。傅总还没吃晚饭。周挽宁。”
字迹工整,最后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姜鹿眠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拎起保温袋,回头看了傅衍之一眼。他正在锁办公室的门,侧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轮廓分明。
“你没吃晚饭?”
“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但在空旷走廊里清晰可闻的咕噜声。
姜鹿眠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涌上来的笑,眼睛弯起来,鼻子皱起来,整个人靠在走廊墙壁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傅衍之,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看着她笑。走廊的感应灯在她笑声里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到远,像被她的声音点燃的引线。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向笑的方向靠近了大概零点几毫米。
但姜鹿眠看见了。
她止住笑,拎起保温袋,走过去拉起他的手。不是牵,是拉。五根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把他的手完全握在自己掌心里。
“走。回去吃包子。我陪你吃。”
他们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四面都是镜子,映出无数个他们并肩站着的样子。姜鹿眠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睡乱了,妆也花了,衬衫皱巴巴的。傅衍之站在她旁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一丝不苟,衬衫袖口的扣子——那颗她缝过的扣子——好好地系着。
她忽然想起陈姨早上说的话。
“太太,您来之前,傅先生早上从没照过镜子。”
“现在有人看了。”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姜鹿眠看着镜子里并肩的两个人,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好。不是那种精修过的好。是那种头发乱了、妆花了、衬衫皱了,但手被人好好牵着的那种好。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的时候,她看见前台的小姑娘还没下班。对方抬起头,看见电梯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夫人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拎着保温袋,另一只手牵着傅总的手。傅总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却系得一丝不苟,而他的手指正扣在夫人的指缝里。
小姑娘的嘴张开了。
姜鹿眠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冲她晃了晃保温袋:“城南小笼包,下次给你带一屉。”
玻璃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前台小姑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愣了整整五秒。然后她低头拿起手机,打开名媛群——不是京圈那个,是自己闺蜜群——打了一行字,全大写。
“我看见傅总和他老婆手牵手走出电梯!!!!!手!!!!牵!!!!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老婆头发乱了他也没松开。而且他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偷偷看。是那种——她没发现的时候,他就看她。她看他的时候,他就看别处。但她一看别处,他又看她。”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三
回到傅家大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姨在厨房里热小笼包。姜鹿眠坐在餐桌旁边,把保温袋里的便利贴拿出来,展平,放进一个她从客厅抽屉里找到的空铁盒里。铁盒原本装的是茶叶,现在空了,大小刚好能放下便利贴。
傅衍之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攒东西。”她把铁盒的盖子盖上,“周助理的便利贴,写得挺好的。以后她每写一张我都留着。”
“……为什么。”
“因为她说你吃了城南小笼包。”姜鹿眠把铁盒放在餐桌角落,“你以后每吃一次,我都记下来。攒够一百张,换一个礼物。”
傅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只是一下。
“什么礼物。”
“不告诉你。”
陈姨端着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走过来,听见最后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蒸笼放在桌子中间,又端来两碟醋和姜丝,然后擦擦手退回了厨房。走之前顺手把厨房的门带上了,留了一条缝,刚好够她看见餐桌那边的两个人。
姜鹿眠掰开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傅衍之碗里。
“吃。”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包子,又看了看她。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汤汁涌出来,烫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一个吃完,她又给他夹了一个。他吃了。她再夹。他再吃。
“你自己也吃。”他说。
“我在等你吃第七个。”
“为什么是第七个。”
“因为七年前你吃第七个小笼包的时候,第一次抬头看我。”
傅衍之的筷子停住了。
包子夹在半空,汤汁悬在面皮边缘,将坠未坠。他看着她,蒸汽从蒸笼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记得。”
“我记得。”姜鹿眠夹起一个小笼包,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吸掉里面的汤汁,“那天你吃了八个。前六个一直低着头,好像包子比我好看似的。第七个的时候你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大概不到一秒。然后你又低下头,把第八个吃完了。”
她把包子皮吃掉,筷子放下。
“我当时想,这个人吃饭的样子真好看。像一只很饿但不好意思吃太快的猫。”
厨房门后面,陈姨无声地捂住了嘴。
傅衍之把那个包子吃完了。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不到一秒。”
“什么?”
“看你那一眼。”他的声音很低,“不止一秒。”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红绳——那个她系的结,那个绣着“鹿”字的里侧。
姜鹿眠忽然明白了。
那一秒,在他这里,被拉得太长了。长到足够他把她的样子记下来,刻进每一个细节里。长到七年后他还能准确说出她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是扎起来的还是披着的,笑起来的时候鼻子皱了几道褶。长到那一眼不是一眼,是他整个青春里最清晰的一张照片。
她把第七个小笼包夹到他碗里。
“这一次,不用只看一眼了。”
他夹起那个包子。
吃了很久。
四
收拾完餐桌,姜鹿眠上楼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把这一整天的事情从头到脚冲了一遍。会所里林知意的那个笑容。成绩单上那行红色评语。照片背面他的字迹。便利贴上她十七岁时写的那句话——“以后没有人给你塞糖了”。他加上的那两行——“糖我自己买了。但你还是没有来。”
她把脸埋进水流里。
然后她想起傍晚在办公室里,他把手腕伸过来,掌心朝上,说“你还落了一样东西”。她把手放进去。他说“这次不还了”。
她关掉水龙头。
穿上睡衣,用毛巾包着湿头发,走出浴室。卧室里开着床头灯,光线暖黄。傅衍之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翻开的,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在书页边缘的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她出来的声音,他把书合上了。
“头发没吹。”
“懒得吹。太长了,吹半天。”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出卧室。姜鹿眠愣了一下,以为他嫌她弄湿了枕头。但一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吹风机。深灰色的,插头线绕得整整齐齐。
“过来。”
姜鹿眠看着他手里的吹风机,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但他握着吹风机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第一次做某件事的人,用过度用力来掩饰不知所措。
她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热风涌进她的头发里。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笨拙地、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把湿发分开。动作很慢,慢到每一缕头发都要经过他的指腹。热风从头皮吹过去的时候,她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的手指在发抖。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手上根本不可能发现。那个在董事会上用一份报告让所有反对者闭嘴的人,那个被全京城叫做冷面阎王的人,在给她吹头发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卧室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他的手指还埋在她的头发里,没有抽出来。
“姜鹿眠。”
他叫她的全名。不是“姜小姐”,不是“夫人”,不是任何带着距离的称呼。是她的名字。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含着,怕咬重了。
“嗯。”
“你下午说,以后记住你的时候,顺便告诉你一声。”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手从她的头发里抽出来,落在她肩膀上。隔着睡衣的薄棉布,他的掌心很热。
“你退回黑卡的时候,我很高兴。”
姜鹿眠转过头看着他。床头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眼窝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光的亮。
“从来没有人退过。”他说,“你是第一个。”
“所以你高兴?”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又响了一阵,叶子摩擦的声音像一场很远的小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是因为傅氏集团CEO才留在我身边的人。”
姜鹿眠的鼻子酸了。
她忽然理解了。这个从十八岁起就被当作傅家继承人培养的人,周围的人对他的所有态度都是经过“傅氏集团”这个滤镜的。恭敬是给傅总的,殷勤是给傅总的,畏惧是给傅总的。那些名媛想嫁的不是傅衍之,是傅太太这个位置。那些对手敬畏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手里的权力。
只有她。
只有十七岁的姜鹿眠,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往他课桌里塞了第一颗糖。只有七年后的姜鹿眠,在知道了他是谁之后,把他的黑卡退了回去。
两次。
两次她都选了同一个人。
不是傅总。
是那个吃小笼包会先推给她、拍照只敢站走廊另一头、在照片背面写她的话因为怕自己的话太重了会把她吓跑的——傅衍之。
“傅衍之。”她说。
“嗯。”
“你听好了。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是傅氏集团的CEO。不是因为你是京圈太子爷。不是因为你有多少钱。”
她深吸一口气。
“是因为你是你。十七岁的时候是,现在也是。城南小笼包记得,草莓糖记得,红绳记得,我都记得。”
她说完,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傅衍之做了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后背上。不是拥抱,不是亲吻,是把额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睡衣的棉布上。像一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可以停下来之处的动物。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温热的,沉甸甸的。
他的呼吸从她脊椎的位置传过来,一下,一下,缓慢的,克制的。像一个太久没有被人接住过的人,终于敢把重量放下来一点点。
“记住了。”他说。
声音闷在她后背里,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姜鹿眠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五
那天深夜,姜鹿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傅衍之睡在卧室的沙发上。和第一晚一样。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解开了一颗——那颗她缝过的扣子。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蜷缩的轮廓上。手腕上的红绳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红色,贴着脉搏,微微起伏。
她侧过身,看着沙发上的人。
“傅衍之。”
“嗯。”
“你为什么一直睡沙发。”
沉默。
“协议第三条。”他说。
“不要自作多情?”
“嗯。”
“那条我今天已经作废了。”
他没有说话。
“傅衍之。”
“嗯。”
“你是不是不敢。”
月光在房间里无声地移动。墙上的影子随着窗帘的微动轻轻摇晃。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他开口了。
“是。”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姜鹿眠把被子掀开,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眼窝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她。
她弯下腰,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那这次,我牵你。”
他的手从沙发边缘抬起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和每次一样。红绳贴着他的脉搏,贴着她的脉搏,在月光里安静地跳动着。
床头柜上,那个空茶叶铁盒里,周挽宁的便利贴安静地躺着。铁盒旁边是姜鹿眠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发送者:沈时越。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到横店了。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呢。”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横店片场的夜景,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的光,雨丝斜斜地划过镜头。照片边缘,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个人。
姜鹿眠没有看见这条消息。
她的手正被另一个人握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无名指的戒指折射出一小圈冷白色的光,红绳贴着脉搏,像一个被重新接通的回路。
而此刻,横店的雨越下越大了。
沈时越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张照片。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流下来,像有人在无声地写字。
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姜鹿眠的回复。是经纪人发来的明天通告表。他看了一眼,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重新扣过去。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
银杏树在傅家大宅的院子里安静地站着。一棵在东,一棵在西。夜风穿过树冠,满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像一阵很轻很远的、只有树才能听懂的低语。
树影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
投下同一片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