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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协议上的小猪
从傅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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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傅氏大厦出来之后,姜鹿眠没有立刻回去。
她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那瓶水喝完了一整瓶。正午的太阳很烈,晒得她头顶发烫,但她没有挪地方。她需要这种热,需要皮肤上有一种鲜明的、和内心无关的感觉。
塑料袋里那份股权转让协议,隔着牛皮纸信封,似乎比一瓶水还要烫手。
她不太懂那些法律条款。密密麻麻的甲方乙方,百分之多少的股权,分红权和表决权的分配方式。但她看得懂最后那行手写的小字。
“城南小笼包,我记得。”
用的是钢笔。墨迹有一处微微洇开,像是笔尖在那里停留了太久。
姜鹿眠把瓶盖拧上,又拧开,再拧上。瓶盖和瓶口的螺纹反复摩擦,发出一声一声细小的、刺耳的嘎吱声。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冬天很冷的小县城。想起教室里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少年。想起她每天课间操结束之后,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往他课桌里塞一颗草莓糖。想起他从来没有任何反应,但课桌里的糖永远会消失。
想起她带他去城南吃小笼包的那一天。
那天是冬至。小县城的冬至要吃饺子,但她偏要带他去吃包子。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她的那辆破车链条生锈,每蹬一圈就发出一声哀嚎。他在后座上坐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碰她的腰。她骑得满头大汗,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轻,轻得像后座上只放了一叠纸。
老板娘认识她,因为她周末经常一个人来吃。那天她带了个男生来,老板娘多看了两眼,笑得意味深长,多给了一屉包子,没收钱。
“好吃吧?”她问他。
他点头。
“以后你想吃的话,我再带你来。”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第一个包子推到了她面前,然后低头吃自己那屉。
包子很烫。她吃得呼哧呼哧的,抬头看见他安静地吹着包子上的热气,睫毛垂下来,在蒸汽里显得又长又软。那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全校都觉得阴沉可怕的转学生,吃东西的样子其实像一只谨慎的、容易受惊的猫。
后来她再也没有带他去过。
因为她离开了那座小县城。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她在他课桌里塞了最后一颗草莓糖,附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的是:“以后没有人给你塞糖了,你自己要记得买。”
她在便利贴背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
那颗草莓后来出现在他的鼠标垫上。
时隔七年。
二
姜鹿眠回到傅家大宅的时候,陈姨正在客厅里擦那几幅油画。
“太太回来了?”陈姨从梯子上探出头,“吃了没?厨房里还有——”
“陈姨。”姜鹿眠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梯子上的人,“二楼拐角那幅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陈姨擦画框的手停了。
“哪幅?”
“月光的海。水彩那幅。”
陈姨从梯子上下来,把抹布搭在桶沿上,擦了擦手。她的表情有一点为难,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被问到了”的微妙的释然。
“那幅画啊,”陈姨说,“我来傅家那年就挂着了。”
“您来傅家是哪年?”
“七年前。”
姜鹿眠没有说话。陈姨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拧抹布,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
“太太,有句话我本不该多嘴的。”陈姨把抹布晾在水桶边缘,“但傅先生这个人,您别看他面上冷。有些人啊,心是长在舌头底下的,说出来的话比心里多。傅先生是反过来的。他心里的东西,一百句里能说出一句就不错了。剩下的九十九句,都藏在别的地方。”
她说着,目光扫过那幅水彩画,扫过客厅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陶瓷罐子,扫过茶几上那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草莓糖。
姜鹿眠顺着她的目光一一看过去。
那些东西摆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从来没有移动过。也像一直在等待被谁看见。
“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姜鹿眠问。
陈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茶盏里升起的热气,一晃就散了。
“太太,有些人不是不想说。”她拎起水桶,往厨房走去,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越来越远,“是怕一说出口,梦就醒了。”
三
那天晚上,傅衍之回来得很晚。
姜鹿眠坐在客厅里等他。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她根本没看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从音响里涌出来,填满空旷的客厅。她把那根褪色的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又系上去,反反复复,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红绳是她十七岁那年编的。
小县城有一条老街,街尾有个摆摊的老太太,专门编这种红绳。说是能保平安,其实就是一根普通的棉线,染了红颜色,编成麻花辫的样子。五毛钱一根,她买了两根。
一根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另一根,她在离开小县城的前一天,偷偷放进了他的课桌里。和最后一颗草莓糖一起。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戴过。
不知道那根红绳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七年之后,它会在某个新婚之夜的月光下,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安静地贴着他的脉搏。
大门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音。
姜鹿眠的手腕上还缠着那根红绳,她来不及解下来,傅衍之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客厅亮着灯,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上,停住了。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刚好爆发出一阵大笑。
姜鹿眠下意识想把红绳藏到身后,但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了。她忽然觉得没有必要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
“你回来了。”她说。
傅衍之站在玄关。他的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拎着西装外套,左手提着一个袋子。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眼下的青影照得很清楚。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等你。”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
傅衍之换鞋的动作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走进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他没有问她等他做什么,没有问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哪里来的。他只是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几上。
袋子的logo是城南那家小笼包。
“宵夜。”他说,“老板娘今天多送了一屉。”
姜鹿眠看着那袋小笼包。
塑料袋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logo上的字。她能闻到面皮和肉馅混在一起的香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老板娘永远多送一屉,给她的那一屉永远多加一勺汤汁。
“傅衍之。”她说。
“嗯。”
“你今天去城南了?”
“路过。”
从傅氏大厦到城南,开车要四十分钟。再从城南回傅家大宅,又要四十分钟。他不是路过。他是专程绕了一个半小时的路,去买了一屉小笼包。
姜鹿眠没有戳穿他。
她打开塑料袋,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开。汤汁涌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傅衍之从茶几下面抽了一张纸巾,推到她手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慢点吃。”
她嚼着包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主持人正在玩一个猜词游戏,嘉宾比划了半天猜不出来,急得满场跑,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客厅里很亮,空调的温度刚刚好,包子很烫。
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姜鹿眠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而傅衍之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轻敲着皮面。那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周挽宁说过,傅总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这样敲手指。
等一个答案的时候。
四
包子吃完了。
姜鹿眠把空饭盒收进塑料袋里,系了个结,放在茶几边上。傅衍之始终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
她站起身。
“傅衍之。”
他睁开眼。
姜鹿眠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手里攥着那根红绳。她已经把它从手腕上解下来了,现在它软塌塌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小段褪色的、蜷缩的记忆。
“你还记得这个吗。”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她把红绳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傅衍之低头看着那根红绳。
电视里的猜词游戏终于猜出来了,观众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从音响里涌出来,撞在客厅的墙壁上,又弹回去,在两个人之间反复回荡。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红绳的时候,姜鹿眠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非常细微的颤抖,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可能发现。他的指腹摩挲过红绳的表面,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把左手翻了过来。
手腕内侧,贴着脉搏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长久地系在那里,久到在皮肤上留下了印记。
姜鹿眠看着那道痕迹。
她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你戴过。”她的声音有一点不稳,“你一直戴着。”
傅衍之没有否认。
他把红绳拿起来,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缠绕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动作很笨拙,因为他的右手在抖,怎么也系不好那个结。试了三次,红绳从指缝里滑落了三次。
姜鹿眠走过去。
她从他手里拿过红绳的两端,低下头,给他系了一个结。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很热,脉搏在她的指尖下跳动着,快得不像一个冷静的傅氏CEO应该有的心率。
结系好了。
红绳重新贴上了他的脉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明明什么都记得。小笼包记得,画记得,红绳记得。你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说。”
傅衍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综艺已经播完了片尾曲,自动跳转到下一个节目。久到姜鹿眠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转身想走。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低得像一声叹息。
“你说过。”
她停下脚步。
“你走之前,最后一张便利贴上写的。”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说——‘以后没有人给你塞糖了’。”
姜鹿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新节目的开场音乐。欢快的旋律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格不入。姜鹿眠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在便利贴上写下那句话时的心情。
那不是告别。
那是她笨拙的、十七岁的方式,在跟他说:没有我了,你也要好好的。
可他从便利贴的背面读出了完全相反的意思。
她以为他不需要糖了。
他以为她不需要他了。
他们在同一个误会里,各自待了七年。
五
姜鹿眠没有转身。
她怕一转身,就会看见他现在的表情。也怕他看见她满脸的眼泪。
“那颗草莓。”她听见自己说,“鼠标垫上的那颗草莓。是我画的。”
“……嗯。”
“画是我画的。便利贴是我写的。红绳是我编的。小笼包是我带你去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顿,“傅衍之,从十七岁到现在,我给你的每一样东西,你都留着。”
他没有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身后传来沙发轻微的响动。他站起来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在她背后不到一步的距离。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松木香,和她新婚夜在沙发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然后她听见他说——
“你希望是什么意思。”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句子。上次在办公室,她问他小笼包的事,他也是这样反问的。那时候她觉得他在回避。但现在她忽然听懂了。
他不是在回避。
他是在等。
等她先说出那句话。因为从十七岁那年起,他就认定了她不需要他。所以他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到她手里。她走,他不追。她留,他用全部余生来还。
姜鹿眠转过身。
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十七岁那年塞给他第一颗糖的时候。
“傅衍之,我的意思是——”
茶几上他的手机忽然亮了。
两个人都低下头。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发送者的备注是一个字:林。
内容只有一行,不长,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傅先生,关于我妹妹高中时在安县的一些事,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安县。
那座小县城的名字。
姜鹿眠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傅衍之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慌张,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到骨子里的警惕。
他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不要去。”姜鹿眠脱口而出。
傅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用拇指擦掉了她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泪珠。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有些事,”他说,“该有个了结了。”
他的手腕上,那根刚刚系好的红绳,正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微微褪色的红。像一道被重新接上的线,一端连着他的脉搏,一端连着七年前那个塞完最后一颗糖、头也不回地跑掉的黄昏。
电视里,新节目正播到精彩处。
没有人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