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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京城的赌局   姜鹿眠 ...

  •   姜鹿眠醒来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很高,比她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要高。窗帘的遮光性极好,只有边缘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床很大,大得她伸手探向身侧时,指尖只碰到冰凉的床单,一路空荡荡地延伸出去。

      她盯着那片空荡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以及铺天盖地的消息。

      周晚晚从昨晚开始给她发了四十七条微信,最开始是问“你还好吗”,中间变成“卧槽卧槽卧槽”,最后变成一连串截图。宿舍群里另外两个室友也在讨论,消息刷得太快,她只来得及看见最后几条——

      “真的假的?这也太离谱了吧”

      “心疼鹿眠”

      “她那个姐姐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啊”

      姜鹿眠揉了揉太阳穴,点开了周晚晚发来的截图。

      名媛群。群名叫“京城名媛茶话会”,群成员四十三人,头像清一色是精修自拍、名牌包、下午茶。截图从昨晚十一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

      最开始是一个备注叫“许家二小姐”的人发的消息。

      “听说没?姜家那个二丫头明天就要进傅家的门了。来来来,开个局,赌她能撑多久。”

      下面立刻热闹起来。

      “一个月,我押一个月。傅衍之那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次酒会有人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那个眼神,我回去做了三天噩梦。”

      “一个月太久了,我赌一个星期。姜家那个小姑娘我见过,柔柔弱弱的,估计第一天就得被他吓哭。”

      “你们别这么损。不过我听说傅衍之对女人过敏是真的,上次许家那位不就是因为靠太近才……”

      “别提许家了,晦气。”

      消息一条接一条,像炸开的油锅。姜鹿眠面无表情地往下滑,然后看见了林知意的头像。

      她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长发披肩,逆光,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发了一个哭泣的兔子表情包。

      “别这样说,心疼妹妹。”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消息再次涌出来——

      “知意你就是太善良了”

      “你那个妹妹不是一直跟你不对付吗,你还替她说话”

      “这才是真名媛的气度,对比一下某些人”

      “知意你别难过,改天出来逛街,我请你喝下午茶”

      姜鹿眠把手机放下了。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昨晚戴上去的戒指还在无名指上,折射出一小圈冷白色的光。她转了转戒指,发现内侧好像刻着什么。摘下来对着光一看,是一个极小的字。

      “鹿”。

      她把戒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那不是一个“姜”字。

      那是“鹿”。

      她的名字。

      二

      傅家大宅白天的样子,比夜晚更加空旷。

      姜鹿眠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沿着走廊一路走到楼梯口,没有遇见任何人。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框是深色的木头,画面大多是灰调的风景,只有一幅例外——那是一幅很小的水彩,挂在二楼拐角不起眼的位置,画的是月光下的海。

      她在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画有多好。是因为画的右下角,签名的位置,写着一个很小的日期。

      七年前的日期。

      她收回视线,走下楼梯。

      一楼比二楼有人气一些。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整理冰箱。对方看见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笑得眼睛弯起来。

      “太太起来了?我姓陈,是这里的住家阿姨,您叫我陈姨就行。”她一边说一边拉开冰箱门,“傅先生出门前交代了,说您大概这个点醒,让把早餐温着。您看,小笼包、豆浆、还有这个南瓜粥,都是您爱——”

      她忽然停住了。

      像说错了什么话似的,嘴巴张了一下,然后迅速改口:“都是早上现做的,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姜鹿眠没有漏掉那个停顿。

      “傅先生……交代的?”

      “是啊。”陈姨把蒸笼端出来,热气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傅先生出门前特意交代的,说您昨晚没怎么吃东西,早上可能会饿。”

      姜鹿眠在餐桌前坐下来。小笼包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皮薄馅大,咬开有滚烫的汤汁涌出来。她吃了两个,然后停下来,看着那屉小笼包发呆。

      城南那家店,离傅家大宅开车要四十分钟。

      是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那家。

      她高三被送到小县城那年,唯一想念的食物就是这家的小笼包。后来回来了,每次路过城南都要去买一屉。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没有人问过她爱吃什么。

      在姜家,餐桌上的菜永远是林知意喜欢的口味。

      她放下筷子。

      “陈姨,这些小笼包……是您去买的吗?”

      陈姨擦着灶台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是傅先生让人送来的。他说您喜欢吃这家。”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家?”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陈姨低头洗着抹布,过了好几秒才说:“这个啊……太太您还是自己问傅先生吧。我们做下人的,不好多嘴。”

      姜鹿眠没有再问。

      她吃完了那屉小笼包,一个不剩。然后她上楼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前给周挽宁发了一条消息。

      “周助理,傅先生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他吃个饭。”

      三秒后,周挽宁回了三个感叹号。

      又过了三秒,消息被撤回。

      重新发来的是一条规规矩矩的回复:“夫人,傅总今天中午有一个商务午餐,我可以帮您取消。请问您想订哪家餐厅?”

      姜鹿眠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不用取消。我过去找他。”

      三

      傅氏大厦矗立在CBD最核心的位置,整面玻璃幕墙映着正午的日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姜鹿眠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她的视线从姜鹿眠的脸移到她的穿着——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表情在“这位是访客吗”和“不对她怎么看着有点眼熟”之间反复横跳。

      “您好,请问您找……”

      “我找傅衍之。”

      前台的笑容凝固了。

      “您、您找傅总?请问您有预约——”

      “没有。”姜鹿眠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我来给他送饭。”

      前台的嘴张成了一个“啊”的形状,半天没合上。她手忙脚乱地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频频点头,最后挂了电话,看向姜鹿眠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夫人,傅总在二十八楼。电梯在这边,您请。”

      姜鹿眠走进电梯的时候,看见前台小姑娘飞速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出了残影。她可以想象那条消息的内容,大概三分钟内就会传遍整栋大楼。

      二十八楼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周挽宁已经等在门口了。

      “夫人!”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脸上的表情可以同时解读为“激动”“震惊”“磕到了”和“我死了”。她一边引着姜鹿眠往里走,一边用极快的语速汇报:“傅总还在会客室,融创的人来了,大概还要十五分钟。您先在办公室等一下,我给您倒水,您喝什么?咖啡?茶?果汁?傅总这里有草莓味的——”

      “白水就好。”

      姜鹿眠走进傅衍之的办公室。

      很大。整面落地窗,可以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桌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一台电脑,一叠文件,一支钢笔,一个黑色的咖啡杯。整洁得像样板间。

      只有一样东西格格不入。

      鼠标垫。

      那是一个明显不是批量采购的鼠标垫,图案是手绘风格的一只小鹿,旁边画着一颗草莓。画风稚拙,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手笔。

      姜鹿眠盯着那只小鹿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个画风。

      因为那是她画的。

      四

      傅衍之推门进来的时候,姜鹿眠正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见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走进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整个过程不疾不徐,像她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语气和签协议那天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

      姜鹿眠转过身。

      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几个打包盒,一个个打开。红烧肉、清炒时蔬、一份米饭,还有一杯她从路边奶茶店买的柠檬水。

      “请你吃饭。”她说。

      傅衍之看着那几盒菜,没有说话。

      姜鹿眠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搁在饭盒上,推到他面前。然后她拿起自己那份,低头吃了一口。

      “今天早上,我看见了那个群。”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全京城的名媛开了个赌局,赌我能在你这里活多久。最多的选项是三个月,有人说一个星期。我姐在群里说心疼我,下面的人夸她善良。”

      傅衍之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把截图存了。”姜鹿眠嚼着米饭,声音含含糊糊的,“等以后有机会,我要一个一个发回去。问她们,脸疼不疼。”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听见傅衍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打算怎么发?”

      姜鹿眠抬头。

      他正在看她。不是签协议那天那种掠过式的、停留不到一秒的看。是真的在看她,目光从她的眉心移到她嘴角沾着的饭粒,最后落在她握着筷子的手指上。那枚戒指还在无名指上,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需要帮忙吗。”他又说了一句。

      还是陈述句。

      姜鹿眠愣住了。

      傅衍之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咀嚼的时候腮帮微微动着,像某种沉默的、大型的动物。

      “傅衍之。”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眼。

      “小笼包是你让人买的吗。”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那家?”

      他没有立刻回答。筷子夹起一粒米,放回碗里,又夹起来。过了很久,久到姜鹿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话。

      “城南那家店的老板娘告诉我的。”

      姜鹿眠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城南那家小笼包,她从小吃到大。老板娘认识她,每次她去都给她多加一勺汤汁。但那是她一个人的习惯,是她一个人的店。她从没带任何人去过。

      除了——

      除了高三那年,她曾经把一个少年从学校里拽出来,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带他去城南吃了那家小笼包。那天很冷,她记得他的手指冻得通红,记得他把第一个包子推到她面前,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

      “好吃吧?以后你想吃的话,我再带你来。”

      后来再也没有以后了。她离开了那座小县城,再也没有回去过。

      姜鹿眠看着对面的人。

      傅衍之没有看她。他在低头吃那盒红烧肉,动作和刚才一样安静。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落地窗外是正午灿烂的日光,照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二楼拐角看见的那幅水彩画。

      月光下的海。

      右下角的日期。

      七年前。

      那一年,她十七岁,在小县城的中学里,给一个阴郁寡言的少年塞了整整一年的草莓糖。有一天上美术课,老师让画“最想去的地方”。她画了一片海,涂了整张纸的深蓝色,然后在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作业交上去之后,那幅画就不见了。

      她以为被风吹走了,找了很久,最后蹲在走廊上哭了一场。

      五

      姜鹿眠离开傅氏大厦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周挽宁塞给她的。

      “夫人!”周挽宁追到电梯口,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眼睛亮得惊人,“这个,傅总让我交给您的。”

      信封没有封口。

      姜鹿眠在电梯里打开,抽出来的是一份文件。抬头写着“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她没来得及细看,只看见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傅衍之已经签过了。

      他的名字旁边,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小字。

      “城南小笼包,我记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姜鹿眠拿着那份文件站在电梯里,外面的光涌进来,落在她握着信封的手指上。无名指的戒指内侧,那个小小的“鹿”字贴着她的皮肤,像是刻在那里很久了。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周挽宁正小心翼翼地把茶几上的打包盒收走。

      “傅总,夫人带来的菜您还吃吗?剩了一点。”

      “放着。”

      周挽宁立刻放下。

      傅衍之看着那盒吃了一半的红烧肉,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然后他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翻到最上面,在今天的日期下面打了一行字。

      “她来给我送饭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她叫我傅衍之。不是傅先生。”

      周挽宁在门口偷偷探头,看见自家老板对着手机屏幕,嘴角的弧度向上弯了大概零点三毫米。她捂住嘴,无声地在原地蹦了一下。

      窗外日光正盛,照在办公桌上那只手绘的小鹿鼠标垫上。小鹿旁边的那颗草莓,歪歪扭扭的,像一颗跳动的、藏了十年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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