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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戒指戴错了手指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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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姜鹿眠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傅家大宅的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了一窝斑鸠。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
昨晚的事像一场过于清晰的梦。
她记得自己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根红绳,记得他的手指碰到红绳时在发抖,记得自己给他系结的时候,他手腕上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记得他擦掉她眼泪的那个动作——拇指指腹从她睫毛上轻轻碾过,像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也记得手机亮起来的那一刻。
林知意发来的那条消息。
“关于我妹妹高中时在安县的一些事,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
安县。那座她待了不到一年的小县城,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详细提起过。不是刻意隐瞒,是没有人问过。在姜家,她的过去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家具,所有人都默契地绕过它,仿佛它不存在。
林知意想告诉他什么?
姜鹿眠把被子掀开,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金色。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院子里的银杏叶正在风里轻轻摇晃。
然后她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傅衍之。
他背对着她的窗户,站在银杏树下,正在接电话。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肩线平直,西装外套还没穿,只一件白色衬衫,下摆扎进深灰色的西裤里。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红。
她昨天晚上系的结还在。
他没有解开。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他会不会一整夜都没有取下来过?
电话似乎打完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然后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在一起。
隔着三层楼的高度,隔着银杏枝叶间漏下来的碎金,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他仰着头,她低着头,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最后是他先动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个她系的红绳——然后走进了屋里。
姜鹿眠把窗帘拉上了。
她靠着窗户,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觉得丢人。不就是对视了一眼吗,又不是没看过。结婚那晚她还偷拍过他睡觉的样子呢。
但她知道不一样。
昨天之前,她看他,是一个陌生人的好奇。今天看他,是一个……知道了他把自己十七岁时画的草莓印在鼠标垫上用了七年的人的,那种看。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叹气还是呻吟的声音。
二
下楼的时候,陈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今天不是小笼包。是白粥,配四样小菜,还有一碟切成小块的鸡蛋饼。姜鹿眠在餐桌前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傅衍之。
“傅先生呢?”她问。
“书房呢。”陈姨把筷子摆好,“一大早就在打电话,好像是公司的事。太太您先吃,不用等他。”
姜鹿眠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饼。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陈姨,傅先生他平时早餐吃什么?”
陈姨擦着灶台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亮。那种“终于等到你问这个了”的亮,和周挽宁磕CP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太太想知道?”
“……我就随便问问。”
陈姨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擦灶台,声音不紧不慢的:“傅先生早上不吃甜的。粥要白粥,小菜要咸口的,鸡蛋饼不加糖。咖啡喝黑咖啡,不加奶不加糖。以前我给他加过一次糖,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不用’。”
姜鹿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白粥。
“但有一件事特别有意思。”陈姨把抹布挂起来,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傅先生虽然自己不吃甜的,但他书房抽屉里永远备着草莓糖。那种最便宜的,红色糖纸的,一抓一大把。有一回我收拾屋子不小心碰撒了,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来,比捡什么都仔细。”
姜鹿眠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问他,您不是不吃糖吗?他没回答。”陈姨的声音轻下来,“后来我看见他剥了一颗放在鼠标垫旁边,也不吃,就是放着。放了一整天,晚上又收回抽屉里。”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鹿眠把鸡蛋饼吃完了。然后又夹了一块。
“陈姨。”
“嗯?”
“那个糖……是什么牌子的?”
陈姨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递给她。红色糖纸,上面印着一个卡通草莓,边缘有点褪色。姜鹿眠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糖纸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廉价的光泽。
她认得这个牌子。
是安县那个小县城里唯一一家糖果厂生产的。七年前卖五毛钱一颗,现在大概也不超过一块钱。她整个高三上学期,每天往他课桌里塞的,就是这个糖。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可他不但没有扔,还让这种糖一直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在傅氏大厦二十八楼的CEO办公室里,在京圈闻风丧胆的傅衍之的鼠标垫旁边,在他书房最顺手的那层抽屉中。
姜鹿眠把那颗糖握在手心里,糖纸被她的体温捂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在书房是吧?”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陈姨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伸出手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走廊尽头左手边那间。门没锁。”
三
书房的门确实没锁。
姜鹿眠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三遍——第一遍太正式,像在谈判;第二遍太随意,像在闲聊;第三遍还没排完,门从里面打开了。
傅衍之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根红绳。他看见她,动作停了一下。
“有事?”
姜鹿眠张了张嘴。排练的三句话全部清空,大脑一片空白。她最后说出来的是——
“你为什么把戒指戴错手指?”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人家戴错戒指跟她有什么关系?而且那是结婚那天的事,都过去好几天了,现在翻出来问,显得她好像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似的。
但傅衍之的反应让她更后悔。
他沉默了。
不是那种“这个问题太无聊我不想回答”的沉默。是那种——被戳中了什么,正在飞快地思考该怎么回答的沉默。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墙壁上那幅月光下的海水彩画上。
“不小心。”他说。
“你说谎。”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姜鹿眠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傅衍之说话——不是质问,不是撒娇,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好像她已经开始能分辨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了。
傅衍之看着她。
走廊里很安静。从书房的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出浅浅的白。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姜鹿眠意想不到的事。
他把文件放下,然后低下头,开始解左手腕上那根红绳。
不是解开她系的结。是整根取下来。
他把红绳放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动作很慢,像在递交一份极其重要的文件。
“你看内侧。”
姜鹿眠接过来。红绳还带着他手腕的温度,暖的,像刚刚离开脉搏。她把它翻过来,对着光,然后愣住了。
红绳的里侧,被手腕长期贴着的那一面,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一个小小的字。线是深红色的,和红绳本身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翻过来对着光根本看不见。
那个字是“鹿”。
和她戒指内侧刻的字一模一样。
“这根红绳,”傅衍之的声音很低,“你走之后,我在课桌里找到的。和最后一颗糖、最后一张便利贴放在一起。”
姜鹿眠握着红绳的手在发抖。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字是你绣的。我以为是买来就有的。”他停了一下,“后来问了那个摆摊的老太太。她说有个小姑娘给了她五块钱,让她在两根红绳上都绣一个字。一根绣‘安’,一根绣‘鹿’。”
安县。
她的名字。
十七岁的姜鹿眠,用攒了一周的零花钱,让老太太在两根红绳上各绣了一个字。“安”是安县的安,是她希望他好好待在这座小县城里,不要再被送回那个冷冰冰的傅家。“鹿”是她的名字,是她把自己的名字绣进一根红绳里,送给她第一个喜欢的人。
那根绣着“安”字的,她留给了自己。在安县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一直系在她的手腕上。
那根绣着“鹿”字的,她放进了他的课桌。
“你的那根呢?”傅衍之问。
姜鹿眠把手腕翻过来。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深的痕迹。和傅衍之左手腕上那道痕迹,一模一样。
“离开安县那天,绳子断了。”她说,“我找了很久,只找到一半。另一半被风吹走了。”
她没有说的是,那天她在操场边哭了很久。不是因为绳子断了,是因为她觉得那是一个预兆——她和那座小县城里的一切,包括那个少年,都会像这根红绳一样,断掉,然后被风吹散。
四
书房里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一些。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姜鹿眠站在那条线里,一半亮一半暗,手里攥着那根绣着“鹿”字的红绳。
“结婚那天。”傅衍之忽然开口。
她抬头。
“戒指戴错手指。”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推上来,“不是因为不小心。”
他停了一下。窗外那窝斑鸠又叫了起来,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是因为那只手。”
“什么?”
“你签字的那只手。”他说,“你在协议上画小猪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姜鹿眠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签协议那天,她确实是用左手拿的笔。因为右手在来傅家的路上被车门夹了一下,隐隐作痛,她不想让他看出来。画那只翻白眼的小猪的时候,线条歪歪扭扭的,她还担心画得太丑。
所以他看见了。
看见她用左手签字。看见她右手不舒服。看见她画了一只小猪,然后把它推到他面前。
所以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拿起了她的左手。
然后他把戒指戴在了她的中指上。
不是无名指。
是中指。
“你后来换到无名指了。”她说。
“因为律师提醒了。”
“如果律师没有提醒呢?”
他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不需要他说出口了。如果律师没有提醒,他会让那枚戒指留在她的中指上。因为那根手指离她的心脏更近——至少,在某种古老的说法里是这样。
姜鹿眠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被巨大的温柔砸中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酸楚。这个人连表达都笨拙成这样。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不会说“我在乎你”,不会说“从十七岁到现在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他只会把戒指戴在她中指上,因为她右手疼了。他只会让陈姨每天早上买城南的小笼包,因为她爱吃。他只会把她画的草莓印在鼠标垫上用了七年,因为她画的时候一定笑过。
他把所有的话都藏进了这些事里。
然后等着。
等她自己发现。
五
姜鹿眠把红绳重新系回他的手腕上。
这一次她系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慢到可以随时停下来。她把红绳绕过他的手腕,调整好长度,打了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结。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的脉搏,那里跳得很快,和昨天一样快。
“傅衍之。”
“嗯。”
“下次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她把结收紧,然后松开手,“我不是每次都猜得到的。”
红绳重新贴上了他的脉搏。那个绣着“鹿”字的里侧,贴着他手腕上那道褪色的痕迹,像是终于回到了属于它的位置。
傅衍之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今天下午三点,我约了林知意。”
姜鹿眠的动作顿住了。
“不去不行吗。”
“她手里有你高中的照片。”他的声音沉下来,“还有一些文件。关于当年你为什么会被送到安县。”
姜鹿眠的手微微收紧。
她被送到安县的原因,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沈时越都不知道。那是她十七岁那年最不堪的一段记忆——不是因为那座小县城,是因为被送走之前的那个夜晚。姜家书房里发生的事,林知意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的那个笑容,以及她爸说的那句话。
“让她去安县待一阵子,反省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她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傅衍之看着她。
“那是你姐。”
“她不是。”姜鹿眠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从她站在楼梯上看我被送走的那天起,她就不是了。”
书房的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更多的阳光涌进来,落在那根红绳上。绣着“鹿”字的那一面贴着傅衍之的脉搏,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起伏。
像一个沉默的、延续了七年的承诺。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林知意正坐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边角泛黄的照片,和一沓从安县中学档案室里复印出来的文件。
照片上,十七岁的姜鹿眠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颗草莓糖,正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镜头后面那个人——露出一个明亮得刺眼的笑容。
照片背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稚拙,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送给傅衍之。祝你每天都能吃到糖。”
林知意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傅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三点,别忘了。东西我都带着。”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她的笑容也是。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移过桌面,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除了照片和文件,还露出一角别的什么——一张颜色陈旧的高中成绩单。
姓名栏写着三个字:姜鹿眠。
班级栏写着一个数字:高三(七)班。
而在成绩单的最下方,班主任评语那一栏,只有一行用红色钢笔写的字。
“此生情绪波动较大,疑似有早恋倾向,建议家长严加管教。”
落款日期,是七年前的深秋。
距离姜鹿眠被送出安县,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