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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亲的最后通牒 父亲的最后 ...

  •   后台的灯很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姜鹿眠还穿着毕业舞剧的演出服,白色纱裙上缀满了亮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刚谢完幕,气息还没喘匀,脸颊因为刚才最后一支独舞泛着薄红。台下掌声还没散尽,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鹿眠!姜鹿眠!”
      是她同寝室的周晚晚,声音从侧台传来,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嗓子眼。姜鹿眠偏头看过去,就看见周晚晚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接一个的未接来电通知。
      “你爸,”周晚晚用口型说,“打了十几个了。”
      姜鹿眠接过手机的时候,它又震了。
      屏幕上的备注只有一个字:姜。
      她没有存“爸爸”,没有存“父亲”。只是一个姓氏,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签。这是她十八岁那年改的备注,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换回来过。
      “喂。”
      “明天下午两点,傅家会派人来接你。”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像在交代一件公事,“你今晚把东西收拾好,别带太多,傅家不缺。明天穿得体面点,别给姜家丢人。”
      姜鹿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意思?”
      “你嫁给傅衍之。协议已经签了,日子定了,就是明天。”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姜鹿眠站在后台的角落,周围人来人往,场务在搬道具,学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演出。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了声“学姐对不起”,她下意识扯出一个笑说“没关系”。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口沙。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提前告诉你,你会听话吗?”姜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愧疚,是不耐烦,“你姐姐为了这个事跑前跑后,傅家那边好不容易才点头。你以为傅衍之是什么人,谁想嫁就能嫁的?你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别不知好歹。”
      电话挂断了。
      姜鹿眠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后台的灯太亮了,刺得她眼眶发酸。她低下头,开始一颗一颗地抠演出服上的亮片。
      那些亮片缝得并不牢,轻轻一扯就掉下来,落在掌心里,像碎掉的星星。
      二
      傅衍之。
      这个名字,全京城没有人不知道。
      傅氏集团的CEO,傅家第三代的掌权者,二十八岁的商界传奇。财经杂志用“少年老成”形容他,八卦周刊用“冷面阎王”形容他。关于他的传闻很多:他十八岁就被扔到傅氏最边缘的子公司,三年后杀回总部,用一个收购案逼退了当时把持大权的二叔;他在董事会上从不废话,做的每一个决定后来都被证明精准得像提前看过答案;他出席晚宴从不带女伴,有人传他对女人过敏,有人传他心里住着一个死人,还有人传他命硬,克妻。
      最后这个说法是有依据的。
      三年前,傅家曾给他订过一门亲事,对方是城南许家的大小姐。订婚宴前一周,许家大小姐出了车祸,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婚事不了了之。两年前又订了一门,这次是傅家世交的女儿,结果订婚当天女方突发急病,当场被救护车拉走。从那以后,京圈私下里都叫他“克妻命”,没人再敢把女儿往傅家送。
      除了姜家。
      或者说,除了林知意。
      姜鹿眠把抠下来的亮片拢成一堆,忽然觉得很好笑。她那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京圈出了名的名媛,温柔大方,知书达理,人人都夸“林家养了个好女儿”。她跑前跑后促成这桩婚事的时候,一定笑得非常善解人意。
      一定说尽了“我妹妹虽然性子倔了点,但心地是好的”之类的话。
      而所有人都信了。
      包括姜鹿眠自己,曾经也信过。
      三
      回到宿舍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周晚晚帮她卸妆的时候,一直欲言又止。姜鹿眠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就说。”
      “我听说……”周晚晚咬了咬嘴唇,“京圈那边开了个赌局。”
      “赌什么?”
      “赌你……能在傅家活几个月。”周晚晚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多的选项是三个月。理由是——傅衍之对女人过敏。”
      姜鹿眠正在拆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
      笑得周晚晚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以为她受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姜鹿眠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说:“三个月,还挺看得起我的。我以为会是一个星期。”
      周晚晚急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姜鹿眠没回答。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周晚晚发来的截图。名媛群里确实开了赌局,参与的人还不少,有人押一个月,有人押三个月,最多的押了半年。林知意在群里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配文是:“别这样说,心疼妹妹。”
      下面跟了一排“知意真善良”。
      姜鹿眠把截图保存了。
      然后她翻出压在行李箱最底层的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把草莓糖。糖纸有点皱了,像是放了很久。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周晚晚看着她吃糖,忽然说:“鹿眠,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傅衍之?”
      姜鹿眠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认识吗?
      不算认识吧。
      她只是曾经在某个小县城的中学里,给一个阴郁寡言的少年塞过整整一年的草莓糖。那个少年从来不笑,从来不说话,从来不看任何人——但他每天都会拿走她塞在课桌里的那颗糖。
      后来她离开了那个小县城,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她在新闻上看见傅氏集团新任CEO的照片,愣了很久。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觉得,对方一定早就忘了。一颗糖而已,谁会把这种事记在心里。
      她只是……从来没有换过糖的牌子。
      四
      第二天下午两点,傅家的车准时停在姜家门口。
      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是京A开头的一串数字,低调得不像话。来接她的人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态度恭敬但疏离,拉开车门时叫了一声“姜小姐”,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姜鹿眠只拎了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
      她爸看见那个箱子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想说“怎么就这么点东西”,但当着傅家人的面没好开口。林知意站在门口送她,眼眶微红,拉着她的手说:“妹妹,你一定要好好的。”姜鹿眠看着她,忽然笑了,说:“姐姐,你的美瞳掉了。”
      林知意的表情僵了一瞬。
      姜鹿眠抽出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住了二十二年的这栋房子。没有不舍,没有伤感,她甚至觉得有一丝荒诞的轻松——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终于被拎出笼子,虽然下一个目的地可能也是个笼子,但至少路上能透口气。
      婚礼没有仪式。
      这是傅家那边的意思,说是“一切从简”。姜鹿眠被直接带到了傅家大宅,在一间会客室里签完了所有的文件。长桌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律师,全程面无表情地念条款,声音像念经。
      她没有仔细听。
      她的注意力全部被长桌另一端的那个人吸引走了。
      傅衍之比新闻照片上更好看,也好得更冷。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从杂志封面上抠下来的人,和这间老派的会客室格格不入。
      从头到尾,他只看了姜鹿眠三眼。
      第一眼,她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第二眼,她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握笔的手。
      第三眼,她把协议推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协议空白处画了一只翻白眼的小猪。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在另一份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重,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一样。
      “第一条,互不干涉私生活。”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第二条,不要爱上我。”
      姜鹿眠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正在把签字笔的笔帽旋上。动作很慢,一圈,又一圈,像在拧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记住了。”她说。
      后来她才知道,那张被她画了小猪的协议,被他锁进了保险柜。和它放在一起的,是一根褪色的红绳,一叠按日期排列的便利贴,和一张边角泛黄的高中毕业照。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五
      交换戒指的环节,在傅家大宅的书房里进行。
      没有宾客,没有司仪,没有鲜花。老律师充当了见证人,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交换戒指。姜鹿眠先拿起那枚男戒,给傅衍之戴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戒指推到指根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指尖微微一动。
      然后轮到他。
      他拿起那枚女戒,托起她的左手。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她以为他全身都是冷的,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但他的手很热,热得她差点往回缩。
      戒指套上了她的中指。
      姜鹿眠愣了一下,抬眼看他。老律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傅先生,是左手无名指。”
      傅衍之的动作停了。
      大概只有半秒。
      然后他说了一声“抱歉”,把戒指从中指上褪下来,重新戴到无名指上。动作很快,快到像在掩饰什么,快到她没有看见他指尖那一瞬间的颤抖。
      戒指很合适。
      合适得像是提前量过她的指围。
      姜鹿眠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刚才戴错手指,是真的不小心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下去了。
      她想起他说的第二条:不要爱上我。
      六
      新婚夜,傅衍之睡在了客厅沙发上。
      姜鹿眠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这间卧室很大,大得能装下她在姜家的整个房间。窗帘是深灰色的,床品是白色的,所有陈设都冷感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一瓶水。
      矿泉水,是她常喝的牌子。
      她盯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光着脚走出卧室。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她看见沙发上的那个人。
      傅衍之没有盖被子,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更深。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少了些攻击性,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里也在忍耐什么。
      姜鹿眠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轮廓分明,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她看着这张照片,犹豫了几秒,最终把它设成了通讯录里他的头像。
      联系人备注是三个字:傅先生。
      仅自己可见。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个夜晚,睡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在她转身离开后睁开了眼睛。
      傅衍之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叫“她”的备忘录,在里面打了一行字。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内容只有六个字:
      “她看了我很久。”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按灭,重新闭上眼。客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的月光无声地淌进来,落在他蜷缩在沙发上的轮廓上。
      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月光下安静地贴着皮肤。
      像一道陈旧的、从未愈合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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