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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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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恭在前引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沿途值守的侍卫。岳栖云跟在身后,垂首敛目,双手交叠于袖中,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既不加快也不放缓,全然是宫中伶人该有的恭顺模样。
“舞者,养心殿到了,还请在此稍作等候,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高长恭停下脚步,侧身对着岳栖云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却又不敢过于亲近。
“有劳高公公。”
岳栖云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高长恭转身踏入养心殿偏殿,不多时便折返回来,脸上堆着笑
“舞者,陛下传您入内,只是殿内规矩森严,还请您谨记,不可大声言语,不可直视圣颜,不可随意挪动脚步,一切听凭吩咐。”
“臣谨记公公教诲。”
岳栖云应声,目光依旧垂落,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不曾有半分偏移。
两人穿过偏殿,行至御书房外,高长恭抬手轻叩门板,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舞者已带到。”
“进。”
殿内传来沈昱临冷冽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戾气,像淬了冰的刀锋,刮得人耳膜发紧。
高长恭推开门,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岳栖云缓步走入,刚踏入殿门三步,便依着宫中规矩,俯身跪地,脊背弯成恭敬的弧度,声音平稳
“臣岳栖云,见过陛下,吾皇圣安。”
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沈昱临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听得见指尖敲击御案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急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抬起头来。”
沈昱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岳栖云依言缓缓抬头,却依旧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御案下方的青砖上,绝不逾越半分。他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鹰隼盯着猎物,带着审视与戒备,毫不掩饰。
“朕前日传你入殿,并非是让你给朕献舞看。”
沈昱临一双隐晦的眼神盯向他。“
你说你自幼孤苦,在西域辗转学艺,可有此事?”沈昱临忽然开口,话锋直逼,全然是试探的口吻。
岳栖云心头微凛,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温顺,应声回道
“回陛下,确是如此。臣妾三岁时被流浪舞师收养,随其走遍西域三十六国,只学了一身舞技,别无长技。养母在奴十岁时离世,臣妾便孤身一人,靠卖艺求生。”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语气诚恳,没有半分闪躲,全然是一介漂泊伶人的自述,找不出任何破绽。
沈昱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流浪舞师?西域三十六国?倒是说得轻巧。你可知,五年前西域云熙族叛乱,朕派兵平叛,全族上下数千人,无一人幸免?”
这话一出,岳栖云的指尖猛地一颤,掌心瞬间沁出冷汗。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沈昱临这是故意试探,故意提及栖云族,想看他是否会露出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情绪,脸上露出几分茫然的神情,语气带着不解
“回陛下,臣妾未听过云熙族之名。臣自幼随养母漂泊,只知靠舞技谋生,对部族之事一无所知。陛下说的叛乱,更是毫不知情。”
他的眼神干净澄澈,没有半分慌乱,像一汪清泉,全然是真的不知晓的模样。
沈昱临紧紧盯着他,眸色沉沉,继续追问“你姓氏为岳,云熙族首领亦姓岳,这难道只是巧合?”
岳栖云微微垂首,语气笃定,
“臣的姓氏是养母所取,养母说,她在岳山脚下捡到的臣妾,便以山为姓,赐名栖云。奴不知陛下所言的云熙一族,与臣又有何关联。”
他刻意提及“云熙”二字,却又将其归为养母所取,既回应了沈昱临的试探,又彻底撇清了与云熙族的关系,让对方抓不住任何把柄。
沈昱临沉默了片刻,指尖敲击御案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人,清瘦的身形,清冷的眉眼,看着柔弱无害,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他最需要安抚心魔的时候,不得不让他防备。
“起来吧。”
沈昱临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开口,
“既无关联,便不必多言。今日传你前来,是让你献舞,抚平朕的烦躁,开始吧。”
“臣遵旨。”
岳栖云缓缓起身,后退两步,站定在御书房中央的空地上。
他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的银铃,银钗被他死死压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随即,他缓缓舒展身姿,舞步轻缓而苍凉,带着西域舞蹈的独特韵味,却又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只余下安静与平和。
随着舞步挪动,腰间偶尔溢出几声清脆的银铃声,空灵而悠扬,一点点冲淡御书房内的暴戾气息。沈昱临斜倚在龙椅上,起初眸中还带着审视,可随着铃声与舞步,他心头的烦躁竟渐渐平复,眸色也柔和了些许。
御书房外,高长恭与苏妄侍立着,大气不敢出。高长恭偷偷瞥了一眼殿内,见沈昱临的神情渐渐缓和,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他知道,陛下的心魔,唯有这舞者的舞蹈能压制,这舞者能安稳留在宫中,对陛下而言,终究是有用的。
一舞毕,岳栖云收势,再次俯身跪地,气息微喘,却依旧保持着恭敬
“奴献舞完毕,若有不周,还请陛下恕罪。”
沈昱临缓缓睁开眼,看向他,语气平淡
“舞跳得尚可,退下吧。”
“谢陛下。”
岳栖云缓缓起身,垂首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沈昱临忽然又开口
“高长恭。”
“奴才在。”
高长恭立刻躬身入内,恭敬行礼。
“赏。”
沈昱临淡淡吩咐,
“赏临云殿舞者绸缎百匹,黄金百两,即日起,临云殿的用度,提升至上等,一应所需,尽数满足,不得克扣。”
“奴才遵旨。”
高长恭连忙应声,又转身对着岳栖云道,
“舞者,陛下有赏,还不谢恩?”
岳栖云微微躬身,语气平淡
“谢陛下赏赐。”
他对这些金银绸缎毫不在意,他想要的可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退下吧。”
沈昱临挥了挥手,闭目养神,不再看他。
“臣妾告退。”
岳栖云再次躬身行礼,垂首倒退着走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养心殿,才缓缓直起身,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方才在房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沈昱临的试探步步紧逼,稍不留意,便会露出破绽。他靠着多年的隐忍与伪装,才勉强瞒过对方,可这并不代表沈昱临彻底放下了戒备。
传旨太监走在前方,对着岳栖云笑道
“舞者,陛下赏了这么多东西,往后在宫中,可算是安稳了。”
岳栖云淡淡应了一声,没有接话,脚步依旧平稳地往临云殿走。
沿途的侍卫依旧戒备森严,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岳栖云知道,这些侍卫都是沈昱临的亲信,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沈昱临果然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回到临云殿,林禾早已带着两名小宫女在殿外等候,见岳栖云回来,连忙躬身行礼
“舞者,您回来了。陛下赏了东西,已经送到偏殿,奴婢这就给您摆出来?”
“不必。”
岳栖云淡淡开口。
“都收起来吧,不必示人。”
林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声
“是,奴婢遵命。”
她不敢多问,连忙带着小宫女将赏赐的绸缎与黄金搬到偏殿,仔细收好。
岳栖云走入殿内,走到窗边,望着养心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赏赐?不过是想让我安心留在宫中罢了,成为安抚心魔的工具。
“舞者,您要不要用些点心?奴婢刚备了些酥饼。”
林禾端着食盒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询问。
“放下吧。”
岳栖云回道,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没有回头。
林禾将酥饼放在桌案上,又退了出去,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岳栖云转过身,走到桌案前,看着那盘酥饼,没有动筷。他拿起一旁的茶杯,倒了一杯水,缓缓饮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才稍稍平复了些许心头的躁动。
他开始复盘方才在养心殿的每一个细节。
沈昱临的试探,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从姓氏到部族,再到过往经历,每一个问题都暗藏杀机。虽然回答虽无破绽,但沈昱临心中的戒备,恐怕并未完全消除。往后恐怕是要必须更加谨慎才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苏妄的声音
“舞者,陛下有旨,三日后,届时传你前往养心殿献舞,切记,三日后准时前往,不得迟误。”
“臣遵旨。”
岳栖云微微躬身,应声回道。
苏妄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岳栖云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银钗。三日后的献舞,是又一次接近沈昱临的机会。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进一步获取沈昱临的信任,同时寻找对方的破绽。
接下来的三日,岳栖云依旧安分守己地待在临云殿,足不出户,每日除了静坐复盘,便是练习舞步,将舞蹈练得愈发娴熟。他从不与宫人闲聊,从不打探宫中消息,彻底将自己隔绝在这一方殿宇之中,让暗中监视的侍卫找不到任何把柄。
三日转瞬即逝,这一日,沈昱临的心魔发作,朝堂上的官员又噤若寒蝉,无人敢劝谏。高长恭见状,连忙派人前往临云殿传旨。
传旨太监来到临云殿,对着岳栖云躬身道
“舞者,陛下心绪不佳,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献舞。”
岳栖云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压下心底的情绪,跟着传旨太监再次前往养心殿。
踏入养心殿御书房,岳栖云依旧跪地行礼,声音平稳
“臣栖云见过陛下。”
沈昱临此刻眸底泛红,周身戾气翻涌,语气带着浓浓的烦躁
“起来,献舞。”
岳栖云依言起身,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舒展身姿,翩翩起舞。空灵的银铃声响起,清冷的舞步缓缓展开,一点点抚平御书房内的暴戾气息。
沈昱临盯着他的舞姿,烦躁的心渐渐平静。可忽然,他眸色一动,开口打断了舞蹈
“停下。”
岳栖云立刻收势,俯身跪地,语气带着惶恐
“臣失仪,惹陛下不快,求陛下恕罪。”
“无罪。”
沈昱临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新的试探,“你这舞蹈,名为《栖云归》?”
岳栖云的心头猛地一沉,沈昱临竟然知道这支舞的名字。他强压下慌乱,垂首回道:“回陛下,臣不知。这支舞是养母所教,养母只说名为《栖云归》,臣不知其中含义。”
他依旧沿用之前的说辞,将一切归为养母所教,不透露半分真实意图。
沈昱临盯着他,眸色沉沉
“《栖云归》,栖云引,倒是与你的名字契合。你可知,这舞名的含义?”
“臣不知。”
岳栖云垂首,语气诚恳,
“臣只知跳舞,不知舞名含义。陛下若是知晓,还请陛下告知。”
沈昱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这舞,能引人心神,安抚心魔,倒是个好名字。”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开口,随即又道“继续跳吧。”
“臣遵旨。”
岳栖云再次起身,继续起舞。心底却暗暗警惕。沈昱临对他的试探,从未停止。这支《栖云归》,这支舞本就是云熙族的编舞知道的几乎少之又少就连族中之人都有部分人不知道,他本想隐藏,却没想到被沈昱临知晓。好在他早有准备,将一切归为养母所教,才勉强搪塞过去。
一舞完毕,沈昱临的心魔彻底平复,语气也温和了些许
“赏,赏西域葡萄十斤,蜜饯五盒,送至临云殿。”
“谢陛下赏赐。”
岳栖云跪地谢恩,神情依旧平淡。
“退下吧。”
沈昱临挥了挥手,闭目养神。
岳栖云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走出养心殿,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深宫之中,步步惊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必须继续隐忍,继续伪装,直到找到那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回到临云殿,岳栖云看着宫人送来的葡萄与蜜饯,依旧没有动。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宫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御书房内,沈昱临闭着眼,脑海里回荡着岳栖云的舞步与银铃声。他知道,岳栖云的身份存疑,可他的舞蹈,却能真正安抚他的心魔。在这深宫之中,能让他感到片刻安宁的人,太少了。
“苏妄。”
沈昱临忽然开口。
“臣妾才在。”苏妄立刻躬身入内。
“去查,岳栖云的养母,到底是何人。”
沈昱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我重新查清楚她的来历,查清楚岳栖云在西域的所有经历,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高长恭查到的几乎确实是如岳栖云所说,可是这份不安总是挂在心头。
“臣妾遵旨。”
苏妄连忙应声。
他知道,陛下对岳栖云的怀疑,从未真正消除。只是暂时被岳栖云的舞蹈安抚,才没有立刻动手。而他的任务,就是查清岳栖云的底细,给陛下一个交代。
沈昱临缓缓睁开眼,眸色沉沉。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能安抚他心魔的岳栖云。在这深宫之中,唯有权力与猜忌,能让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