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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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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栖云一夜未眠,自始至终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窗外天色从漆黑慢慢泛白,宫墙的轮廓渐渐清晰,他却始终未曾挪动分毫,脑海里反复翻涌着三年前灭族的血海深仇,还有眼下这深宫之中步步惊心的处境。
“舞者,时辰不早了,奴婢奉了内务府的吩咐,前来伺候您起身梳洗。”
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主事宫女林禾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殿内之人。
岳栖云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眼底的冰冷恨意瞬间收敛,重新变回那副清冷温顺、毫无锋芒的西域舞伶模样,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林禾带着两名小宫女端着洗漱用具、干净衣物鱼贯而入,三人全程低着头,目光垂落在地面,不敢抬头看岳栖云一眼,动作轻缓得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些宫人早已被苏妄和高长恭反复叮嘱,
眼前这位舞者是陛下亲自定下的人,只能好生伺候,不可多言、不可多看、不可多问,哪怕对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伶人,也绝不能招惹。更何况陛下心性暴戾,喜怒无常,若是因为她们的疏忽出了半点差错,项上人头随时都会不保。
林禾上前,将温热的清水倒入铜盆,又将巾帕递到一旁,垂首恭敬道
“舞者,水已备好,您请梳洗。若是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尽管吩咐奴婢。”
岳栖云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宫人近身伺候,只是淡淡开口
“放下便是,我自己来,你们退到殿外等候,无需在旁伺候。”
林禾闻言,不敢违背,连忙躬身应下,带着两名小宫女缓缓退到殿外,
“那奴婢先退下了。”
她轻轻合上殿门,安安静静地在廊下候着,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再次只剩岳栖云一人,他起身走到铜盆前,看着盆中自己清瘦的倒影,那张面容带着西域人的几分深邃,眉眼清冷,看着柔弱无害。
他快速梳洗完毕,换上宫人送来的素色衣衫,衣衫料子柔软,样式也是宫中伶人的常见装扮,没有半点张扬之处,恰好契合他如今想要低调蛰伏的心思。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林禾的声音,
“舞者早膳已经备好。”
岳栖云抬眼望向殿外
“将膳食端进来摆好,”
“是。”
待宫人退下后,他看着桌案上精致的粥点、小菜,依旧没有多少食欲。
他强迫自己拿起碗筷,小口吃了些许食物,填了填肚子,便放下碗筷,重新坐回窗边。
此刻的他,看似安静端坐,实则心思从未停歇。他在脑海里一遍遍梳理临云殿周边的守卫布局,昨夜他借着开窗的间隙,悄悄留意过,殿外除了明面上的四名值守侍卫,暗处还藏着不少人影,想来都是沈昱临派来监视他的人。
“想要刺杀沈昱临简直难如登天啊…….”
无旨不得出殿沈昱临的防备之心,比我预想的还要重,可越是如此,我越要沉住气。
隐忍五年,他早已练就了超乎常人的耐心,眼前这点困境,比起五年前亲眼看着族人惨死、自己颠沛流离的苦难,根本算不得什么。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沈昱临传他献舞,等这位暴戾帝王慢慢放下戒心,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在此之前,他必须扮演好一个安分守己、无欲无求的西域舞伶,让所有监视他的人都觉得,他不过是个只会跳舞、毫无野心的寻常伶人,对帝王、对皇权没有任何威胁。
岳栖云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藏着的银钗,银铃触感冰凉,轻轻一碰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可他始终死死压制着,不让银铃发出半点声音,就像他死死压制着心底的恨意,不让其外露分毫。
岳栖云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沈昱临的模样。金銮殿上,那位帝王身着龙袍,周身戾气逼人,眉眼间满是暴戾与多疑,那双眼睛冰冷无情,仿佛能看透人心,只是淡淡一瞥,便让人不寒而栗。
卯时三刻,百官齐聚金銮殿,
按照品级依次站定,殿内气氛凝重,众人皆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喧哗。
沈昱临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缓步走上龙椅,落座的瞬间,周身散发出的威压便席卷整个金銮殿,殿内百官更是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高长恭侍立在龙椅一侧,垂首敛目,全程小心翼翼。
果不其然,沈昱临刚一落座,指尖便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百官的心尖上,让众人心中越发惶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监官员尖声唱喏,声音在空旷的金銮殿中回荡,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轻易上前启奏。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触怒帝王,沦为陛下心魔发作的牺牲品。
片刻后,一位身穿四品官服的御史大夫李允哲咬了咬牙,缓步出列,躬身行礼,捧着奏折朗声启奏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江南水患,百姓流离失所,臣恳请陛下下旨,调拨粮草,派遣官员前往江南赈灾,安抚民心,稳固地方。”
江南水患之事,早已上报多日,只是此前沈昱临心绪不宁,无人敢贸然提及。这位御史大夫一心为民,思虑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可他话音刚落,龙椅上的沈昱临骤然抬眼,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戾气翻涌,满是不耐与狠戾,周身的气压瞬间低至谷底。
“赈灾?”
沈昱临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浓浓的戾气,语气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江南水患,与朕何干?那些贱民的死活,朕为何要管?”
御史大夫浑身一僵,连忙跪地叩首,依旧壮着胆子劝道
“陛下,江南百姓皆是大晟子民,水患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若不及时赈灾,恐引发民怨,危及江山社稷啊!”
“危及江山社稷?”
沈昱临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刺骨的冰冷,满是疯戾,
“朕的江山,固若金汤,凭一群贱民,也想撼动?你这般处处为贱民说话,是觉得朕残暴不仁,还是觉得朕这个帝王,不配坐这龙椅?”
字字诛心,杀意毕露。
李允哲脸色惨白,连连叩首,额头很快磕出鲜血,染湿了地面的青砖
“臣不敢,臣一心为大晟,为陛下,绝无半点异心,求陛下明察!”
“不敢?”
沈昱临眸色一冷,语气骤然加重,
“可朕看你敢得很!竟敢在朝堂之上妖言惑众,诅咒朕的江山,留你何用!”
不等御史大夫再开口,沈昱临直接抬手,指着跪地的御史大夫,厉声下令
“来人,将此妖臣拖下去,杖毙殿前,以儆效尤!”
殿外侍卫闻声而入,快步走到御史大夫身边,直接将人架起。御史大夫满脸绝望,高声呼喊
“陛下,臣冤枉!臣一心为国,求陛下开恩啊!”
可沈昱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眼神冰冷无情,满是暴戾。侍卫不敢耽搁,拖着不断挣扎的御史大夫,直接走出金銮殿,殿外很快传来棍棒击打皮肉的声响,以及御史大夫渐渐微弱的哀嚎声,不过片刻,便没了动静。
满朝文武吓得浑身发抖,纷纷跪地叩首,无人敢再发一言,整个金銮殿死一般沉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渐渐从殿外飘进来,让人胆寒。
岳栖云虽身处临云殿,未曾亲临金銮殿,可朝堂之上发生的一切,却通过宫中悄悄流传的消息,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是殿外值守的太监闲聊时,压低声音议论,话语间满是对帝王的恐惧,那些只言片语,清晰地飘进了岳栖云的耳朵里。
得知沈昱临在朝堂之上,只因一句劝谏,便将忠心大臣杖毙殿前,
岳栖云垂在身侧的手,再次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冰冷。
沈昱临,一个残暴不仁,简直就是个草菅人命的疯王!视朝臣性命如草芥,视百姓生死如无物,仅凭一己喜怒,便随意取人性命,这样的帝王,本就不配坐拥天下,不配活在世间!
这样的暴君,死有余辜。
岳栖云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不让自己的恨意流露分毫。他依旧保持着平静的模样,端坐在窗边,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怒火与恨意,早已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金銮殿上,杖毙御史大夫之后,沈昱临的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倒越发浓重。
他看着跪地瑟瑟发抖的百官,眸色冰冷,语气疯戾
“朕告诉你们,这大晟的天下,是朕的天下,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你们指手画脚!再有敢多言、敢劝谏、敢忤逆朕的,方才那人,就是下场!”
百官噤若寒蝉,连连叩首,口中高呼
“陛下圣明”,却没有一人敢抬头,生怕被帝王盯上,引来杀身之祸。
就在这时,户部尚书刘天阳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地捧着奏折,声音发抖
“陛、陛下,国库粮草紧缺,近日军饷开支过大,户部实在难以周转,还请陛下……还请陛下暂缓扩充禁军,节省开支,否则国库将空啊……”
此事关乎国家根基,刘天阳不得不奏,可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浑身冷汗淋漓,只觉得自己的性命已然不保。
沈昱临闻言,眸底的戾气瞬间爆发,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扶手,发出一声轻响,却让整个金銮殿的气氛瞬间凝固。
“国库空虚?”
沈昱临迈步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到户部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狠戾得如同嗜血的猛兽,
“是国库真的空虚,还是你等贪赃枉法,私吞国库银两,反倒来指责朕的不是?”
刘天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
“臣不敢!臣绝无贪赃枉法之心,所有账目清清楚楚,臣愿接受查验,求陛下明察!”
“查验?”
沈昱临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在户部尚书胸口,直接将人踹倒在地,口吐鲜血,
“朕说你有罪,你就是有罪!账目清楚?不过是你等精心伪造的假象罢了!竟敢欺君罔上,蒙蔽朕的双眼,留你何用!”
他根本不给户部尚书辩解的机会,直接厉声下令
“将户部尚书打入天牢,株连九族,所有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另外,凡与此人交好、有过往来的官员,一律严查,但凡有半点牵连,格杀勿论!”
一句株连九族,便要断送数百条性命,如此狠绝,如此疯戾,满朝文武吓得面无血色,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侍卫再次涌入,将奄奄一息的刘天阳拖下去,紧接着,便有官员按照帝王的指令,开始清点牵连官员,一时间,金銮殿上哭声、求饶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可沈昱临始终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没有半分动容。
不过半个时辰,金銮殿上便有十数位官员被拿下,要么被当场斩杀,要么被打入天牢等候株连,鲜血染红了金銮殿的青砖,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大殿,刺鼻又恐怖。
尸身被一一拖走,幸存的官员依旧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吓得魂不附体,心中对这位疯王的恐惧,已然深入骨髓。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高长恭站在一旁,全程垂首,不敢有半分异动,心中满是惶恐,却又无可奈何。他深知,陛下的心魔已然彻底发作,此刻的帝王,被戾气与疯戾掌控,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唯有等陛下心绪平复,才能恢复几分理智。
沈昱临看着满殿惶恐的百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反倒透着浓浓的嘲讽与狠戾。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让所有人都怕他,惧他,不敢有半分忤逆,不敢有半点异心。这深宫,这朝堂,这天下,都只能由他一人说了算,但凡有敢反抗他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闹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沈昱临心绪稍稍平复,才冷声宣布退朝,转身离开了金銮殿,留下满殿惊魂未定、浑身是血的百官,还有一片狼藉、血腥弥漫的朝堂。
这场朝堂惊变,很快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宫中上下人人自危,生怕惹上祸端,连走路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池。
岳栖云将朝堂上的血腥暴行,尽数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每多听一句关于沈昱临的暴行,他心底的恨意便加深一分,复仇的决心也越发坚定。
岳栖云缓缓睁开眼,眼底寒光毕露,却被他死死掩藏在清冷的表象之下。
这沈昱临心魔缠身,性情暴戾,喜怒无常,这般肆意屠杀朝臣,看似震慑了众人,实则也在无形中埋下了诸多祸根,朝中定然有不少官员心怀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这对我而言,或许是一个机会。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殿内,没有任何异动,没有表现出半分情绪,就像一个对外界之事毫不在意的寻常伶人。
殿外的宫人侍卫依旧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松懈,暗处的监视之人,也始终没有放松,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临云殿的一举一动,将殿内的情况,悄悄禀报给养心殿的帝王。
养心殿内,沈昱临刚下朝,周身戾气依旧未散,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高长恭小心翼翼地奉上汤药,低声道
“陛下,该喝药了,喝了药能平复心绪,缓解心魔之苦。”
沈昱临抬手,直接将药碗扫落在地,瓷碗碎裂,药汁洒了一地,浓烈的药味弥漫在殿内。
“滚!”
他厉声呵斥,声音暴戾,眸底满是猩红,
“一群废物,全是逆臣,朕留着他们,本就是祸害!”
高长恭吓得连忙跪地,不敢再多言,浑身瑟瑟发抖。
沈昱临坐在龙椅上,指尖死死攥紧,脑海里不断闪过朝堂上那些官员惊恐的模样,可心魔依旧在心底蠢蠢欲动,烦躁、暴戾、杀意不断翻涌,让他痛苦不堪。
就在这时,苏妄快步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低声禀报
“陛下,奴才按您的吩咐,暗中监视临云殿,那位舞者自晨起至今,始终安安静静待在殿内,不曾踏出殿门一步,不曾与宫人多说一句话,全程安分守己,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沈昱临闻言,眸底的戾气稍稍平复了几分,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道清冷的舞姿,还有腰间清脆的银铃声,心头的烦躁,竟莫名消散了些许。
他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暴戾
“知道了,继续盯着,不得松懈。”
“奴才遵旨。”
苏妄躬身应下,缓缓退了出去。
高长恭跪在地上,趁机低声询问
“陛下,那舞者性子温顺,安分守己,想来是真的无害。陛下心绪不宁,不如传他前来养心殿献舞,或许能安抚陛下的心魔。”
沈昱临抬眼,眸底闪过一丝审视,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传旨,让临云殿舞者,即刻来养心殿偏殿候着。”
“奴才遵旨!”
高长恭连忙应声,起身快步走出御书房,前去传旨。
沈昱临靠在龙椅上,闭上双眼,心底依旧带着浓浓的防备。
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哪怕岳栖云表现得再温顺,再无害,他也不会彻底放下戒心。今日传他献舞,一来是为了安抚心魔,二来,也是为了再次试探,看看这位栖云族遗孤,到底是不是真的毫无异心。
若是在养心殿,他敢露出半点破绽,敢有半分异动,他不介意直接出手,彻底抹杀,永绝后患。
而此时的临云殿内,岳栖云早已收到了高长恭前来传旨的消息,得知沈昱临传他去养心殿献舞。
在听到旨意的那一刻,岳栖云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颤,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可表面依旧平静无波,恭敬地接下旨意,语气淡然
“臣遵旨,即刻前往养心殿。”
等了这么久,隐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第一个接近仇人的机会。
养心殿,是沈昱临的居所,守卫森严,步步杀机,此去,若是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岳栖云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的银铃,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他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保持着清冷温顺的模样,跟着传旨的太监,一步步走出临云殿,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宫道上,侍卫林立,气氛肃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岳栖云脚步平稳,姿态恭敬,目光垂落,不曾四处张望,将一个安分守己的伶人模样,扮演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