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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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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两侧的青砖被秋雨打湿,泛着冷硬的青灰色,两侧宫墙高耸,将头顶的天空割成狭长的一条,透着压抑的沉闷。岳栖云跟在高长恭身后,脚步放得轻缓,刻意压制着腰间银铃的响动,一路无言。
高长恭步履平稳,腰间的牙牌随着脚步轻晃,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在一座殿宇前停下。抬眼望去,门楣上挂着
“临云殿”
的烫金牌匾,字迹端庄,殿门紧闭,两侧各立着两名值守太监,瞧见高长恭,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舞者,此处便是临云殿,陛下亲口吩咐,今后你便在此处安身。”
高长恭转过身,语气平淡,无半分亲近,也无半分轻视,全然是对待宫中寻常伶人的态度,
“奴才先把宫里的规矩,一一与你说清,你务必记牢,免得日后行差踏错,惹来祸端。”
岳栖云垂首,姿态恭敬,声音依旧清冷无波。
“有劳高公公叮嘱,奴定会仔细听着,绝不敢忘。”
他此刻依旧是那副温顺伶人的模样,周身不见半分戾气,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藏着心底未曾平息的恨意。这里离养心殿不过一宫之隔,站在临云殿门口,便能隐约望见养心殿的飞檐,那是沈昱临起居理政的地方,也是他日夜想要索命的仇人所在!
高长恭见状,微微颔首,开口便直奔主题,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这深宫之中,规矩繁多,不比西域自在,第一桩,便是无旨不得出殿。陛下有令,你只需在临云殿内安心候着,日常吃穿用度,自有宫人按时送来,若是没有陛下的传召,半步不得踏出临云殿宫门,更不得靠近养心殿、御书房、前朝大殿这些禁地,违者,按宫规处置,轻则杖责,重则直接赐死,绝无姑息。”
岳栖云抬眼,眸色平静,没有半分异议,躬身应道
“臣明白,谨遵陛下旨意,无旨绝不踏出临云殿一步。”
他嘴上应得乖巧,心底却早已冷笑连连。
不让我出殿,不让我靠近养心殿,断了我直接接近沈昱临的路,这深宫如同囚笼,看似给了我安身之所,实则是将我圈禁在此,如同笼中雀,只待帝王传唤,便要献舞取乐。可我别无选择,只能先应下,唯有假意顺从,才能让这深宫之人放下戒心,才能寻到复仇的破绽。
高长恭见他态度顺从,并未有丝毫抵触,继续说道
“第二桩,殿内宫人、值守侍卫,都是陛下亲自挑选安排的,各司其职,你若是有饮食、起居上的需求,直接吩咐宫人即可,宫人解决不了的,便让宫人来寻奴才,不可私下与侍卫攀谈,不可随意打探宫中事宜,更不可私下结党、与宫外互通消息,这是宫中大忌,一旦触碰,性命难保。”
“臣谨记公公教诲,绝不私下攀谈,不打探宫中事。”
岳栖云应声,语气始终恭敬。
他本就无意与这些宫人侍卫过多牵扯,这些人都是沈昱临的人,一言一行都可能传入帝王耳中,多说多错,唯有保持疏离,安分守己,才能藏好自己的身份与目的,这一点,与高长恭的叮嘱不谋而合。
“第三桩,陛下心性清冷,不喜喧闹,日后陛下传你去养心殿献舞,务必谨言慎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献舞完毕,陛下若是无其他吩咐,便立刻退下,不得在御前多做停留,更不可直视圣颜,不可忤逆陛下的任何指令。”
高长恭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几分告诫,
“陛下这几年心魔缠身,性情不定,前几年宫中伶人,只因在御前失仪,多看了陛下一眼,便被直接拖出去杖毙,你是陛下特意留下的献舞之人,若是惹得陛下不快,非但你自身难保,这临云殿上下所有人,都要跟着受牵连。”
岳栖云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寒光,声音平静无波。
“臣知晓其中利害,献舞之时,定会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比谁都清楚沈昱临的暴戾狠绝,灭族那日的血腥画面,至今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下令屠尽他全族的帝王,本就是嗜血无情之人,他又怎敢掉以轻心。五年隐忍,他早已学会隐藏所有情绪,学会在仇人面前俯首帖耳,这点隐忍,他还能做到。
“你能明白便好。”
高长恭微微松了口气,他伺候沈昱临多年,最是清楚帝王的脾性,陛下留下这西域舞者,纯粹是喜爱他的舞蹈,能安抚心头烦躁,若是这舞者不安分,惹出祸端,他这个负责安置的人,首当其冲会被问责,
“临云殿内,共有宫女四名、太监四名,负责你的日常起居、殿内洒扫,殿外有四名侍卫日夜值守,皆是忠心可靠之人,奴才这就把他们叫进来,与你见上一面。”
说罢,高长恭转身,对着殿外沉声吩咐:“都进来,见过舞者。”
话音落下,殿外的四名宫女、四名太监依次鱼贯而入,齐齐跪在殿中,低着头,脊背弯成恭敬的弧度,齐声行礼,声音整齐划一,不敢有半分嘈杂
“奴婢,见过舞者。”
几人全程低着头,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不敢抬头看岳栖云一眼,浑身都透着小心翼翼。他们早在来之前,便被苏妄总管反复叮嘱,这位西域舞者是陛下亲自安排在临云殿的,只需好生伺候,不得怠慢,也不得随意攀谈,更不可招惹是非,否则性命不保。再者,他们也深知陛下的暴戾,生怕这位新来的舞者是个麻烦性子,日后出了事,连累到自己。
岳栖云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语气平淡,无半分架子,声音清冷
“都起身吧,无需多礼。”
宫人太监闻言,纷纷起身,依旧低着头,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殿内一片安静,只听得见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高长恭看向为首的一名宫女,那宫女约莫二十岁上下,模样端庄,神情沉稳,是他特意挑选出来管事的,便开口吩咐道
“林禾,今后你便负责临云殿的主事,舞者的日常饮食、衣物更换、殿内一应事务,都由你经手,务必尽心伺候,不得有半分懈怠,若是缺了什么,立刻去内务府寻奴才,不得擅自做主,更不能委屈了舞者。”
林禾连忙躬身,语气恭敬
“奴婢明白,定不会辜负公公重托,尽心伺候舞者。”
高长恭又看向一旁的太监
“你们几人,负责殿外洒扫、值守传话,侍卫那边,也由你们对接,凡事多听林禾的安排,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奴才遵命!”
几名太监齐声应道,不敢有半分违抗。
安排妥当一切,高长恭才转头看向岳栖云,语气依旧平淡
“舞者,殿内之人都已安排好,往后有任何事,直接吩咐他们即可,奴才还要回养心殿,向陛下复命,便不多做停留了。”
岳栖云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体
“有劳高公公一路操劳,费心安置,奴在此,恭送高公公。”
高长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临云殿,脚步匆匆,直奔养心殿而去。他深知,陛下此刻定然在御书房等候消息,若是回去晚了,难免会惹得帝王不快。
待高长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临云殿的宫人太监们,依旧垂手站在原地,不敢随意走动,也不敢开口说话,殿内气氛愈发安静。
岳栖云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多余的神情,淡淡开口
“今后你们各司其职,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无需刻意伺候,日常按时送来饮食、打扫殿内便可,无事便退下,不必在殿内伺候。”
岳栖云本就不喜身边有人伺候,更不愿与这些宫人朝夕相处,免得暴露自己的心思,再者,他需要独处的空间,冷静谋划复仇之事,这些人留在殿中,反倒碍眼。
林禾闻言,连忙躬身应道
“是,舞者,奴婢们记下了。若是舞者无其他吩咐,奴婢等人便先退下,在殿外候着,舞者随时传唤,我们便立刻进来。”
“嗯。”
岳栖云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林禾带着其余宫人太监,缓缓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殿门,殿内终于只剩下岳栖云一人。
直到此刻,岳栖云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脊背,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才让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恨意。
他缓步走到殿内的窗边,推开一条窗缝,目光望向养心殿的方向,眼神冰冷刺骨,周身的清冷气质,渐渐被浓烈的恨意包裹。
沈昱临。
五年,整整五年。终于来到了仇人的身边,住进了离他最近的宫殿,可却被这深宫规矩困住,被层层守卫阻隔,连靠近他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五年前的灭族惨状,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每一幕,都如同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漫天黄沙,火光染红了整片大漠,大晟的暗士血衣骑如同索命的恶鬼,手持利刃,见人便杀,族人们的哭喊、哀嚎、求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人间最惨烈的悲歌。父亲手持长刀,护在他和母亲身前,与血衣骑拼死厮杀,最终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之中,那双满是牵挂的眼眸,至死都望着他的方向,让他好好活下去。
族中长老们为了掩护他逃生,纷纷拿起武器,抵挡血衣骑,可血肉之躯,终究抵不过冰冷的刀剑,他亲眼看着最敬重的长老,被血衣骑砍下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母亲带着他一路逃亡,躲进破屋窖子,又逃进密林,身后的血衣骑紧追不舍,步步紧逼。母亲知道,两人一起,根本逃不掉,为了护他这族中唯一的命脉,母亲将族中银钗、银铃塞到他手中,告诉他,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岳云熙,而是岳栖云,潜光隐嵩岳,炼魄栖云幄,让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报仇雪恨。
而后,母亲转身跑出草丛,用自己引开了所有血衣骑,他躲在高草之中,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眼睁睁看着母亲身中数箭,倒在密林之中,再也没有起来。
那一天,他失去了所有亲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曾经的一切,从栖云族备受宠爱的少主,变成了一无所有的遗孤,满身都是族人的血海深仇。
五年来,他隐姓埋名,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白天苦练舞艺,借着舞蹈打磨心性,学会隐忍,学会伪装,让自己变成一个无害的西域伶人,夜里,他偷偷练习刺杀之术,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冲着致命而去,他的手中,从未敢放下过利刃,从未敢忘记过仇恨。
多少次,他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族人惨死的模样,他们浑身是血,对着他哭喊,让他为族人报仇,让他手刃沈昱临,告慰全族数千亡魂。
这份仇恨,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融入他的灵魂中,此生不报,他誓不为人,即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取沈昱临的项上人头,为族人陪葬。
“沈昱临……”
岳栖云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彻骨的寒意,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烈的恨意,
“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定会让你血债血偿,为我栖云族上下所有族人,偿命!”
他靠在冰冷的窗沿上,缓缓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冲动的时候。
沈昱临身为帝王,身边守卫重重,养心殿更是戒备森严,他如今只是一个被圈禁在临云殿的舞伶,无权无势,贸然动手,根本不可能成功,只会白白送命,让族人的血白流。
他必须忍。
忍过眼下的蛰伏期,忍到沈昱临彻底放松警惕,忍到自己能找到最佳的刺杀时机,忍到能一击毙命,绝不失手。
我。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将利刃,刺入沈昱临的心脏,用这个暴君的鲜血,祭奠我族所有惨死的族人。
岳栖云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的红痕清晰可见,他眼底的恨意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那浓烈的恨意,从未出现过。
他转身,打量了一眼临云殿内的陈设,殿内布置简洁,桌椅、床榻一应俱全,陈设虽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打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是提前精心打理过的。他没有过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开始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今日金銮殿上的一切,复盘沈昱临的神情、语气,复盘沿途的守卫、宫苑路线,将所有细节一一梳理,不敢有半分遗漏。
而另一边,高长恭离开临云殿后,一路快步,径直走进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殿内没有点灯,只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显得昏暗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沈昱临常年服用压制心魔的汤药,留下的味道。
沈昱临斜倚在御书房的龙椅上,一身常服,褪去了朝服的威严,却依旧周身戾气,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脑海中时不时闪过方才金銮殿上,那道清瘦的舞姿,还有腰间清脆的银铃声。
那铃声,那舞姿,确实奇特,竟能真的抚平他心头积攒已久的烦躁,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心魔,让他难得有了片刻的安宁。
只是,那个舞者,栖云。
沈昱临眸色深沉,眼底闪过一丝审视。
云熙族,五年前被他下令出兵剿灭的部族,时隔五年,竟还有遗孤存活,还被当作舞伶,送到了他的面前,这世间,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陛下,奴才回来了。”
高长恭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沈昱临停下指尖的动作,抬眼看向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安置好了?”
“回陛下,都安置妥当了。”
高长恭连忙应声,细细回禀,
“奴才已按照陛下的旨意,将舞者安置在临云殿,挑选了沉稳的宫人、侍卫伺候,也将宫中规矩,一一与舞者说清,舞者态度顺从,并无半分异议,也无任何不满,承诺会恪守本分,无旨绝不踏出临云殿,只待陛下传召献舞。”
沈昱临闻言,眸色未变,只是淡淡开口
“他倒是听话。”
语气听不出喜怒,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高长恭垂首,不敢接话,只是静静候在一旁,等待帝王的下一个指令。他伺候沈昱临多年,深知帝王心性深沉,越是看似平静的语气,越是藏着不为人知的思量,尤其是涉及到当年西域出兵之事,帝王更是从未放松过警惕。
沈昱临看着御书房外的景色,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冰冷,带着几分审视
“你觉得,这个栖云舞者,如何?”
高长恭心头一紧,连忙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奴才看那舞者,性子清冷,沉默寡言,看着温顺无害,并无半分桀骜,行事也极为恭敬,恪守伶人本分,看着不像是惹事之人。”
“温顺无害?”
沈昱临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刺骨的冷意,
“这深宫之中,这天下之下,哪有什么真正温顺无害之人。能从当年的灭族之乱中存活下来,辗转多年,来到这大晟皇宫,来到朕的面前,岂是简单之辈。”
高长恭浑身一僵,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他心中清楚,陛下从来都不是昏聩之人,看似留下了这西域舞者,看似只喜爱他的舞蹈,实则心中早有防备,从未放下过警惕。
“高长恭,”
沈昱临收敛了笑意,眸色冷冽,语气笃定,
“你去查。”
“奴才在,请陛下吩咐。”
高长恭连忙躬身,凝神细听。
“给朕查清楚,这个名为栖云的舞者,这五年来的所有踪迹。”
沈昱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威严,
“从五年前栖云族灭族之日查起,他是如何逃生的,这五年在何处落脚,与哪些人有过接触,为何会被西域使者选中,送入宫中,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都给朕查得一清二楚,不得有半分遗漏,不得有半分虚假,三日之内,朕要看到完整的结果。”
他从不信世间的巧合,更不信一个灭族遗孤,会无缘无故来到他的御前献舞。当年西域出兵,剿灭栖云族,虽说是他下的旨意,但其中另有隐情,并非全然是他的本意,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之事,只是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没有头绪。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云熙族遗孤,他必须查清楚,此人接近他,到底是无意为之,还是刻意为之,是单纯为了求生,还是心怀不轨,意图对他不利。
这深宫,这天下,觊觎他皇位、想要他性命的人,数不胜数,他不得不防,哪怕此人只是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舞伶,也不能掉以轻心。
“奴才遵旨!”
高长恭连忙躬身应下,语气郑重,
“奴才定会竭尽全力,仔细追查,绝不遗漏任何线索,三日内,必定将结果呈给陛下。”
“嗯。”
沈昱临淡淡应了一声,挥了挥手,
“下去吧,此事暗中进行,不可声张,不可惊动临云殿之人,更不可让旁人察觉,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知道后果。”
“奴才明白,奴才定会暗中查办,严守秘密,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请陛下放心。”
高长恭连忙应声,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退出了御书房,转身去安排暗中调查之事。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昱临一人。
他缓缓靠在龙椅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再次响起那清脆的银铃声,响起那苍凉的舞姿,心头的烦躁,再次被抚平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的警惕,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他是大晟的帝王,是人人惧怕的疯王,年少时历经宫廷政变,亲眼目睹至亲相残、血肉横飞,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练就了多疑狠绝的脾性,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会轻易对一个人放下防备。
那个云熙舞者,若是安分守己,只懂献舞,能一直安抚他的心魔,那他便留着此人,给她安身之所,保他一世安稳,也未尝不可。
可若是此人敢心怀不轨,敢对他有半分杀意,敢算计他,算计这大晟江山,那便休怪他心狠手辣。
不管他是为了复仇,还是受人指使,只要敢触碰他的底线,敢威胁到他的性命,他都会让此人,死无葬身之地,让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沈昱临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狠戾的寒光,周身的戾气,再次弥漫开来。
他抬手,按下了御书房内的传召铃,不多时,大内总管苏妄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奴才在。”
苏妄与高长恭不同,苏妄是他从小带在身边的亲信,陪他历经宫廷政变,陪他登基称帝,是他最信任的人,朝中之事,宫中之事,他大多都会交给苏妄去办。
“苏妄。”
沈昱临看向他,语气低沉,
“临云殿那边,安排几个人,暗中盯着,日夜值守,不可有半分松懈。”
苏妄心中一动,立刻明白帝王的意思,躬身应道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安排,挑选最忠心、最隐蔽的侍卫,暗中监视临云殿的一举一动,舞者的一言一行,每日都会如实禀报给陛下,绝不遗漏任何细节。”
“嗯。”
沈昱临点头,继续吩咐,
“盯着便好,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他察觉,只要他安分守己,不踏出临云殿,不做异动,便任由他去,若是他有任何异常举动,或是试图联络宫外之人,或是私藏利刃,图谋不轨,立刻来报,不必留情,直接拿下。”
“奴才遵旨,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苏妄恭敬应道,他深知陛下的心思,一边是能安抚心魔的舞者,一边是不得不防的隐患,唯有暗中监视,才能两全。
“还有,”
沈昱临顿了顿,眸色深沉,
“当年西域云熙族灭族之事,你手中的线索,可有新的进展?”
提起此事,苏妄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躬身回道“回陛下,奴才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负责出兵的将领、随行的幕僚,奴才都一一排查过,只是当年的线索,被人刻意销毁得干干净净,很多参与此事的人,都接连意外身亡,线索一次次中断,至今,还未查到实质性的证据。”
沈昱临闻言,指尖敲击桌面的速度,骤然加快,眸底戾气翻涌,语气冰冷刺骨
“果然,当年之事,是有人刻意为之,是有人在背后算计,假传朕的旨意,栽赃嫁祸,妄图挑起西域与大晟的战乱,坐收渔翁之利。”
他登基之初,根基未稳,朝中人心浮动,心怀叵测之人众多,当年他心魔初发,神志不清,醒来之后,便接到了栖云族被灭的消息,虽旨意是他的玉玺加盖,可他清楚,自己从未下过剿灭栖云族的死令。
云熙族世代安居大漠,从不与大晟为敌,世代臣服,年年进贡,他没有任何理由,对栖云族赶尽杀绝,屠尽全族。
这些年,他背负着屠戮异族的骂名,被世人诟病,可其中的冤屈,他却无法言说,只能暗中追查,想要找到幕后真凶,想要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可追查多年,始终一无所获。
如今,这个云熙族遗孤的出现,或许,会是一个突破口。
苏妄看着陛下周身翻涌的戾气,知道陛下又被心魔侵扰,连忙轻声劝道
“陛下,您切莫动怒,当心心魔发作,此事急不得,咱们慢慢追查,总有一天,会找到幕后真凶,还陛下一个清白,也还栖云族一个公道。”
沈昱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戾气与烦躁,闭上双眼,挥了挥手
“下去吧,按朕的吩咐去做,暗中盯紧临云殿,继续追查当年之事,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奴才遵旨。”
苏妄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轻轻合上了房门。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沈昱临靠在龙椅上,闭上双眼,脑海中,一边是当年宫廷政变的血腥画面,一边是当年栖云族灭族的漫天黄沙,心头的烦躁、戾气,再次翻涌上来,心魔蠢蠢欲动,让他浑身紧绷,痛苦不堪。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是大晟帝王,坐拥天下万里河山,手握生杀大权,世人皆惧他,怕他,敬畏他,背地里骂他是疯王,是暴君,可谁又知道,他心中的痛苦与冤屈,谁又知道,他常年被心魔缠身,日夜不得安宁。
他这一生,从未得到过半分温情,身边之人,皆是畏惧他的权势,畏惧他的暴戾,没有一人,是真心待他。
唯有方才,那西域舞者的银铃声与舞姿,能让他得到片刻的安宁,能让他暂时摆脱心魔的折磨。
只是,这份安宁,到底是福是祸,这个突然出现的栖云族遗孤,到底会成为他的解药,还是成为刺向他的利刃,一切,都是未知。
而此时的临云殿,岳栖云依旧坐在床榻上,冷静谋划着复仇之事。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宫人送来饮食,轻轻叩响了殿门。
“舞者,该用晚膳了。”
林禾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恭敬又小心翼翼。
岳栖云收敛心神,淡淡开口
“进来。”
林禾端着膳食,推门而入,将饭菜一一摆放在桌案上,膳食精致,荤素搭配,看得出来,内务府并未怠慢。
“舞者,膳食已备好,您慢用,若是不合口味,奴婢明日便让御膳房更换。”
林禾垂首,恭敬说道。
“不必,这样便可。”
岳栖云淡淡应道,语气无波。
林禾不敢多留,躬身行礼
“那奴婢先行退下,用完膳食,舞者传唤奴婢,再来收拾碗筷。”
说罢,林禾缓缓退出殿内,再次合上殿门。
岳栖云看着桌案上的膳食,没有半点食欲。
满门血仇在身,族人惨死之景历历在目,他根本没有心思进食。
他缓缓走到桌案边,坐下身,却没有动碗筷,只是坐在原地,继续在脑海中推演刺杀计划。
他清楚,沈昱临生性多疑,狠绝暴戾,身边定然布满亲信,暗中也一定会有监视,他在临云殿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难逃沈昱临的眼睛。
所以,他更要安分守己,绝不露出半点破绽,每日按时饮食,安静候旨,不与宫人交谈,不打探宫中消息,彻底扮演好一个温顺清冷的西域舞伶。
唯有如此,才能让沈昱临放下戒心,才能让暗中监视的人,放松警惕。
他不知道沈昱临何时会传他献舞,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何时,但他知道,每一次见到沈昱临,都是一次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卫的低声通报,说是高长恭公公派人来,传了内务府的吩咐,日后临云殿的饮食、衣物、日用,都会按时按点送来,一应供给,皆按宫中高等伶人的份例,绝不短缺。
岳栖云淡淡应下,并未在意。
这些身外之物,他从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复仇,只有沈昱临的性命。
夜色渐深,深宫之中,灯火零星,愈发显得寂静压抑,各宫各殿,都陷入了沉睡,唯有养心殿与临云殿,依旧暗潮涌动。
养心殿内,沈昱临依旧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只是心绪始终难以平静,心魔时不时侵扰,让他眉头紧锁,周身戾气不散。
高长恭已经暗中安排人手,快马加鞭,前往西域,追查岳栖云这五年的踪迹,苏妄也已挑选好亲信侍卫,潜伏在临云殿周围,日夜监视,不敢有半分松懈。
整个深宫,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杀机。
岳栖云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寒光毕露,恨意滔天。
沈昱临,你等着。
五年隐忍,我不惜一切代价,来到你的身边,便是为了取你性命。
这深宫困得住我的人,困不住我复仇的决心,这层层守卫,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用你的鲜血,告慰我云熙族全族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