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53、真真假假 最不容易被

　　迷人的姜桉，没有仓促做出决定。

　　他不自控地想起傅定生给他交学费时候的坦然姿态，他们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一样，不分彼此，不计得失。

　　人性自私，爱慕荣华追逐富贵，渴望锦上添花的圆满，那些不求回报的人，万里无一。而傅定生，偏偏就是那一个。

　　不偏不倚，落在姜桉面前。

　　姜桉总是隐隐觉得，他和傅定生之间的牵绊太少了。没有血缘绳索捆绑，没有厚重的共同成长记忆，他像偶然停泊的船，随时可能被一阵意外的风浪吹走。

　　那如果，他欠傅定生的多一点呢？

　　欠一份无法轻易撇清的债，他是不是就有了更多理由，赖在傅定生身边？他们是不是就能缠得更紧一些，打成难解难分的结？

　　但姜桉始料未及，傅定生竟会负债累累。

　　一不小心，姜桉似乎触摸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傅定生。那感觉并不好受，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泼进了他隐秘又自私的幻想里。他几乎在一瞬间闪过另外一个可能性。

　　如果傅定生有一天，终于被现实压垮，感到疲惫不堪了呢？

　　那时，他会不会变成被考虑舍弃的累赘？

　　某一天，傅定生是否用温和平静地语气对他说：

　　“姜桉，我累了……”

　　“姜桉，到此为止……”

　　“姜桉，……”

　　不会的！

　　绝对不会的！

　　傅定生不是这样的人！

　　他才不会放弃我！

　　可是，

　　万一呢？
　　*

　　一如姜桉所料，傅定生对姜桉进入娱乐圈的动机，持怀疑态度。

　　酒吧打烊后的寂静，连人的心跳都无所遁形。

　　傅定生问了第一句是：

　　“你喜欢人群？”

　　姜桉情不自禁坐直一点。

　　所有浮泛理由在傅定生这里，都是借口，而非理由。傅定生太知道他了，知道他骨子里对热闹的疏离，对陌生人目光下意识的不耐，更知道虚浮的赞美与追捧于他而言轻如尘芥，甚至令他厌烦。若真向往星途璀璨，他早该是另一种模样，不必等到现在。

　　姜桉不言，傅定生便停了手里的动作，两手撑着工作台，静静看他。

　　半晌，仍是沉默。

　　傅定生轻叹一口气，看着垂眸不说话的人，他知道小朋友又开始装可怜了，盯着姜桉看了一小会儿，他禁不住无声低笑，语气软下来：

　　“姜桉，我没有要反对。”

　　“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干涉。”

　　“只是希望你，能真心实意地，做一些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

　　“有意义的！”姜桉打断。

　　傅定生的话被截断，诧异地停了话音，目光悠悠落在姜桉脸上。姜桉抬眼，唇线抿得平直，平日昳
　　丽夺目的脸此刻收敛颜色，眉眼略向下撇，倒是映出几分罕见的强势何坚定。他直勾勾回视傅定生，专注依赖，小脾气若有似无地散落周身。

　　“有意义？”傅定生很轻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放缓，看了姜桉一小会，哄小孩子的语气，“那你说说看，意义在哪儿？”

　　问题重新抛了回来，避无可避。又静了片刻，姜桉头皮发紧，准备好的说辞，在傅定生沉静包容的注视下，忽然显得苍白刻意，必须掏出一点更真实的东西，却又绝不能是全部的真实。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傅定生，试图让自己诚意满分。

　　“我……”他迟疑开口，挣扎着从混乱思绪里，打捞出一个勉强可以示人的碎片，语气三分落寞七分诚恳，很慢地继续，“我不想，总是被选择、被安排。”他顿了顿，这个理由靠近了他部分真实的感受，虽然不是全部的真相。

　　人在撒谎时，最不容易被拆穿的，就是九分真一分假的谎言。听到的人轻而易举就被九分真相里面的情绪迷惑，忽略那一点虚假。

　　“我想要有很多很多的钱，这样……”他低下头，眨眨眼，一副纠结万分的模样，半晌，深吸一口气说，“说不定，我会心安一点。”他说得很慢，气质低迷。

　　他继续说：“我就是想……就是想抓住点什么东西，什么都行，抓在手里才是我的。”他把话一股脑儿倒出来，“不然……我总是觉得，现在的一切，连你……”他猛地刹住，把最后几个字咬碎在
　　齿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这句话近乎赤裸，贴近了真相的边缘。

　　一时间，姜桉自己都分清真情几分，假意几何。

　　他没说完，但傅定生听懂了。姜桉想说的是，“连你给我的好都像借来的，随时会收走。”傅定生撑在台沿的手指，不自控地收拢一下，他看着姜桉的脸，胸腔像被细线轻轻勒过，泛起密实无措的疼，断断续续。

　　短暂沉默之后，傅定生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语气放缓：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这里。”

　　“只是，姜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暖而沉，“别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勉强自己去做违心的
　　事……”

　　“你真的同意？！”姜桉猛地抬起眼。

　　“嗯。”傅定生点头。

　　他绕过工作台，走到姜桉面前，抬手很轻地拂一下姜桉微微颤抖的眼睛下方。“你成年了，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他低声道，语气里没了追问，变得异常柔和，“任何人的意见都只做参考。”

　　“我的意见，也一样。”傅定生诚恳说。

　　姜桉浑身一颤，猛地上前一步，额头抵到傅定生肩膀上，声音闷闷地，鼻音浓重：“傅定生，我好像，越来越没有办法了……”

　　傅定生等了半天，没有听到这句话的下文，莫名其妙起来，落在姜桉肩膀的手停住，哼出一个疑问语气。

　　姜桉不语，猝不及防地张口咬住傅定生的肩膀。

　　傅定生嘶地一声，眉心一凝。

　　“怎么了？”傅定生忍痛，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