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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月色 谁都无法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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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傅定生在衣架间缓步走着,手指拂过一件件衣服,偶尔抽出一件,捻捻料子便递给身后的姜桉:“试试这个?”都是简约设计的款式。
姜桉抱着一摞衣服进了试衣间。
他脱下身上的旧T恤,拿起傅定生选的第一件,天蓝色棉质衬衫触手柔软,有一点新布料特有的气味。墙上镜子狭长照出姜桉清瘦身影,他面无表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颗颗系着扣子。
镜中人被挺括的新衣包裹,焕然一新。
姜桉非常不合时宜地、甚至是莫名其妙地想起一个成语:衣冠楚楚。
买完了衣服,路过电影院时,姜桉脚步停驻少时,目光扫过色彩斑斓的海报。傅定生跟着停了下来,侧头看他。
“我们看电影吧,”语气随意,不等姜桉回答,继续问姜桉,“想看哪部?”傅定生抬了抬下巴,
示意那一排海报。姜桉视线掠过,停在一张色调沉郁的海报上,画面布满硝烟与断壁。
他抬手,指了指。
是战争题材。
“行。”傅定生看了一眼,点头。
下午场,影院里空荡荡,零星几个观众散落在中间区域。选座位时,姜桉选的是最后一排正中间的两个位置,位置很高能将影厅尽收眼底,光线昏暗,隐蔽又暧昧。
银幕亮起,炮火硝烟战壕,战士沧桑的面孔上混杂尘土与血污。
影片的镜头语言残酷而真实,将战争的狰狞与个体的渺小血淋淋地撕开,没有太多煽情的配乐,枪炮声尖锐,如在身侧。
姜桉看得认真,嘴唇紧抿。
影片进行到中段,难得出现相对和缓的过渡情节。残阳如血,战壕里的短暂休憩,士兵们分享着模糊家书,谈起战后想去的地方,画面色调甚至有了些许暖意。
这时,姜桉调整坐姿,将头靠向傅定生的肩膀,声音压低,问他:
“你出任务的时候,也这么危险?”
傅定生侧头看着姜桉,很轻地摇了摇头,有片刻恍惚,像是想不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不至于。”语气轻描淡写。
和平年代的硝烟,大多局限于不见光的角落,是小范围的精准搏杀与较量,与荧幕上这种铺天盖地的、充满悲壮的史诗级战争画面,终究不同。
姜桉嗯了一声去牵傅定生的手,左右手一合,把傅定生宽厚的手团起来,牢牢包裹,像是揉搓面团一般,轻揉慢捏。
银幕上的宁静被新一轮的冲锋号打破,战火重燃。
在震耳欲聋的炮火音效里,姜桉莫名感到安宁。
他生长在相对孤僻的环境里,对家国二字的重量、对一些深入骨髓的信念与牺牲,虽有理性认知和崇高敬佩,但骨子里的感受终究隔了一层。
若是,家国有难,傅定生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马革裹尸亦无悔。
傅定生对尘世的喜欢与承担,远在姜桉的想象之外。
他就像天际一轮皎皎明月,清辉普照,不管是谁靠近,都能借到一份光,得到一份不问缘由的照拂。姜桉也只是其中之一,或许他获得的月光比旁人多一些,更近一些,更暖一些,但他心里清
楚,谁都无法将这片月色私有。
姜桉爱他,亦恼他。
这是不对的。
姜桉在心里郑重地、严厉地警告自己:姜桉,这是不对的。
但姜桉还是恼,分毫不减。
如何才能把傅定生据为己有,这是姜桉难以攻克的课题。
回到忘忧,日头已然西沉,暑气未散红霞漫天。傅定生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提着一个保温袋出来,里面是罗向远提早备好的饭菜,“我去趟医院。”他对姜桉说。
姜桉抱着纸袋“哦”了一声。
范晓春没有什么大碍,该做的检查也都做了,本来明天要出院的,但宋颂放心不下,硬是要求再观察两天。宋颂临时接了工作电话,房间里只留下两人。
傅定生陪范晓春吃过晚饭,提议去散步。
暮色渐浓,几声零落的蝉鸣拖着疲惫长音,路灯尚未亮起,病房楼窗口透出的零星灯火,树影婆娑。傅定生陪着范晓春沿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晓春问,傅定生答,内容无非是店里生意,天气饮食。
走完一圈,在一条长椅旁歇脚。
花园灯火大亮,花园里散步的人寥寥无几,四周很静。
范晓春拢了肩上的薄外套,侧过脸仔细看傅定生,岁月将他身上过于外放的棱角磨得平滑,如今只余下内敛沉默的稳。看着看着,范晓春的眼神便有些恍惚,眼前的傅定生和多年前的记忆叠在一处。
那是宋彰刚进他队伍没多久的事。
一次短假,傅定生顺路,开车把宋彰从驻地捎回家。
暑气蒸腾的夏日午后,蝉鸣扯得又长又急,她听见院门外儿子带笑的嗓门,推开门先瞧见的却是一身正气的傅定生。
彼时的傅定生,板寸头剃得极短,几乎能看见青色头皮,脸和脖颈晒成深铜色,身上套件军绿短袖,宽阔紧实的肩膀将布料撑得有些绷,手臂线条贲张。
整个人像棵根脉扎深的树木,高大挺拔风雨无惧。
“妈,这是我们队长。”宋彰热络地揽着他肩膀介绍。傅定生朝范晓春略微颔首,温声叫了句阿姨,让人没来由地心安。
记忆里生气勃勃的年轻军人,与此刻夜色中坐在自己身旁男人,在范晓春眼前交叠,又碎裂般分开。
时光悄无声息,带走一些,又沉淀一些。
可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傅定生还是一如既往。
一颗赤子之心。
范晓春看他少时,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微微笑起来。
“定生啊。”范晓春喊他。
“嗯?”
“你,找到中意的人了?”
傅定生气息凝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范阿姨。范阿姨仍是长辈看后生的慈爱神色,加上一点无伤大雅的吃瓜语气。他沉默片刻,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像是在催促。
“嗯。”他点了点头。
范晓春笑意更深了,眼角纹路舒展,像树纹从肌肤表面裂开。似乎不需要再加以说明,两人就能心照不宣地明白,他们所说之人是同一人。
初见姜桉第一眼,范晓春只顾震惊,待两人走后,她才恍然发觉两人的相处模式并非一般朋友,那种默契前所未见。
她伸出手,轻拍傅定生的手背。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如释重负的轻柔,“有人陪着,真好。”
傅定生任由她拍着,很轻地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