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48、替代 “姜桉，你

　　姜桉听到自己的脑袋里像是炸开一个巨大的炮仗，火星四溅，浓烟滚滚。
　　电光火石间，姜桉几乎确定了一件事——原来，那个为掩护傅定生而牺牲的年轻队友，就是宋彰。
　　他沉默许久，知道自己在这时候应该哀婉遗憾的。
　　宋彰救了大家，是英雄。
　　可是，他自认自私，此时此刻的脑海里被另一个声音充斥着，嗡嗡乱响，搅得他一刻不得安宁。姜桉看着电梯镜面里的傅定生，很轻很轻地问：
　　“……和我很像么？”
　　姜桉问的已然不是像，而是很像，他与宋彰像，这件事已经被无数人的反应证实过，他像知道，两人到底有多像，是否足以让傅定生错认？
　　又是良久沉默，电梯开了。姜桉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钉在原地，来不及回答的傅定生圈住他的手腕，逆着人流将人牵走，向地上停车场走去。
　　夜风凉，吹得姜桉轻轻一颤。
　　安源其实不该这么冷的。
　　坐进车里，傅定生手搭上方向盘，拧眉思索一小会儿，见身旁的小朋友情绪低迷，一动不动，他侧过身盯着姜桉看，随即拉过安全带替他扣上，扣好后，手在他头上有些重地揉了一把，头发乱了。
　　“又瞎想。”傅定生声音低低的，像叹息。
　　姜桉没说话，侧头看着他。
　　像一只挠人的小猫。
　　傅定生端正坐姿，很认真地喊了他一声：“姜桉。”目光定在他脸上，停了停，才继续说：“他是他，你是你。”一字一顿，字正腔圆。
　　姜桉定默了片刻，终于“嗯”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车子驶出停车场，路灯的光一段段扫进车里，明灭交错。姜桉靠着椅背，还是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傅定生的回答给姜桉的感觉，就像是大人不愿意回话时，避重就轻的说辞，有一点答非所问。
　　“傅定生，”他蓦然开口，语气低沉，“你还是没回答我。”
　　傅定生从喉间应了个模糊的音节。
　　姜桉转过头，执拗地看着他，很轻地重复一遍：“我跟他，很像吗？”
　　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一寸，傅定生下颌线绷紧。
　　果然，小朋友又多想了。
　　车子拐弯，驶上高架，风隔着玻璃，也能听见隐约的呼啸姿态。姜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不回答，就是默认。但下一秒，他听见傅定生的声音。
　　“五官挺像。”傅定生说，话语直白，“侧脸，尤其不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的遮掩和模糊描述，说辞理智客观。
　　姜桉眼睫一颤，垂下眼。
　　“也就这点像。”傅定生接着道。他偏过头，瞥了姜桉一眼，目光沉沉的，像夜里的海面，汹涌的浪潮藏在深处，“宋彰……”他念这名字时，唇舌像是不大利落，顿了一下，“他话多，坐不住，跟谁都熟，笑得很大声，一直都是没心没肺的。”
　　姜桉静静听着，脑海里蹦出一个陌生鲜活的阳光青年。
　　长得和他一样好看，但个性比他讨喜一千倍一万倍。
　　“你不一样。”傅定生看着前路，声音没什么起伏，用词仍是直白粗粝，“脑子里装的事多，明明脑袋那么小，一天天全是胡思乱想。”他停了下，无可奈何低笑一声，少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略微感慨，“看着乖，骨子里犟得很。”
　　话里没半个夸人的词，姜桉却丝毫不觉得气恼，心里闷闷的，有些酸软，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所以，”傅定生最后总结，一副我说的就是真理的豪壮语气，“皮相那点像，不作数。”他说完便不再开口，留一片沉默给姜桉，让他独自消化。
　　傅定生的话在姜桉心里绕来绕去，像绕树的鸟，三匝又三匝。
　　即便他说得这样清晰笃定，姜桉还是忍不住想——若是没有这张脸，当初后巷雨里，那只手会不会伸向他？
　　会不会还说出那一句“跟我走”？
　　会吗？
　　没有答案。
　　即便有，此刻他也接不住。
　　他知道的，此刻不管傅定生如何否认，他都不会信的。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熟悉的街道，速度慢下来，忘忧的招牌在不远处亮着，光在黑夜里静默低悬。傅定生停好车，熄了火，转过身面对着姜桉。车内光线昏暗，只隐约照亮出傅定生眉眼间的温和无奈。
　　“姜桉。”他又叫了一声，还以一如既往的耐心。
　　姜桉抬起眼。
　　傅定生凝着他的脸，神色坦荡，“我认识宋彰三年，一起出生入死。他走了，我难受，范姨难受，这是钉死了的事儿，可能一辈子也翻不了篇。”没有半分修饰，这是难以更改的事实。
　　姜桉屏住呼吸，眼眶发热。
　　傅定生抬手，指腹很轻地蹭过他眼尾。
　　“没人拿你当宋彰。”他看着姜桉的眼睛，声音平稳，“就算有人看错，也是因为……太想他了。”
　　“可如果拿你当替代，”他停了一下，语气低下去，“那是轻贱你，也是侮辱他。”
　　傅定生对替代这两个字，从来不屑。
　　他倾身，很轻地吻了姜桉的脸，唇离开，人却没有退离，气息还拂在姜桉的皮肤上，两人呼吸纠缠交换，心跳急促不安。
　　“姜桉，你记着，我跟你在一起，和宋彰没关系。”
　　“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他伸出手，握住姜桉的，手心温热裹住他的手，略重地握紧。
　　傅定生郑重宣告，“我握着的是姜桉的手，”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话是软的，语气却是一本正经，甚至有些硬邦邦，“我看着的是你，我……”他卡住了，像被什么哽住，半晌才接上，那样暧昧赤裸的词，傅定生也是第一次说。
　　姜桉眼底的光灼灼地烧着，势要将傅定生烫出一个专属于姜桉的烙印。
　　“听明白了？”傅定生问，语气像严师。
　　谁说老男人不懂讲情话？
　　他家的这位可会了。
　　姜桉眼眶热得厉害，他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傅定生终于松了口气，握他的手紧了紧，随即松开。
　　“回家。”他推开车门。
　　傅定生牵起他的手，朝酒吧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