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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英雄 他听到姜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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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定生喉结滚动,半天没说话,几秒后,才无奈道:“乖乖睡觉。”
身侧的动静反而更明显了,傅定生几不可闻地叹一口。
小朋友的精力怎会如此旺盛?
是他老了么?
姜桉睡袋的拉链被拉开,布料摩擦发出断断续续的细响,片刻后,姜桉从睡袋里钻了出来,半边身子挨着傅定生,手臂环上他的腰。呼吸拂过后颈,温热潮湿,无意识地蹭傅定生,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嘴唇贴着皮肤,“你好香。”
傅定生鬓角青筋一跳,终于转过身。
呼吸近在咫尺。
睡袋太热,傅定生逼出一身的热汗,他半截身子钻出睡袋外,盯着灼灼目光的姜桉看了两秒,伸手将人往怀里带,掌心按在姜桉后腰上。
“……别闹。”声音已然有些哑。
姜桉得逞,轻哼一声,整个人顺势贴得更紧,手脚都缠上来,肆无忌惮地往他怀里缩,鼻尖蹭到傅定生的下巴,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喉结。
“你的心跳……好快。”姜桉天真无邪地说,指尖轻点堵定生的胸口。
傅定生没接话,蓦然收紧了手臂。姜桉轻轻笑起来,又安静地窝了一小会儿,就在傅定生以为他快睡着时,姜桉抬头,小孩磨牙般啃咬傅定生的下巴,讨好地开口:
“傅定生,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傅定生停住,然后没办法地说了声“好”。
远处营地灯透过布料渗进来的一点稀薄微光,彼此都看不清神色。姜桉在他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颈侧安静等着。
傅定生声音低沉缓,像在讲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有个男孩,生在一个还算不错的家里。”他的气息拂过姜桉的额发,停了几秒,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好让这个故事更跌宕起伏,更有趣一些,但失败了。
自己果然是个无趣的人。傅定生想。
“他的父亲是警察,不爱说话,母亲喜欢养花,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受父亲的影响,那个男孩从小就觉得,世界黑白分明。”
傅定生坚定地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把自己变得勇敢强大,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他有一个非常大众的梦想——当一个英雄。”
乱世出英雄,但傅定生生于治世,在治世里想要合法地当一名英雄,似乎只有一个路径,那就是成为一名军人。
他的手在姜桉背后很轻地拍着,哄睡一般。
“那,他梦想实现了吗?”姜桉问。
傅定生很轻地摇头,继续说:“后来他当了警察。”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一身警服,队友不离不弃,还有光荣的使命,这些,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傅定生顿了顿,眼睛在黑暗里深不见底,说话的语调不变,但声音慢下来。
“那几年,他觉得自己正在成为一名英雄,而且将来会成为一名大英雄。”
姜桉的呼吸放缓,听得很专注。
“直到有一次,”傅定生的声音几不可闻地低了下去,拍抚的手也停了停,“任务出了差错,他和队友一起被包围。”
风声穿过树林,发出隐秘轻响,像低语。
“他让最年轻的队友先走,队友却折返……”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沉的地方拎出来,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带着傅定生的血肉和灵魂,“后来……他的队友没了。”傅定生找到人的时候,气早就断了,血糊一身面目全非。
下颌线绷成一道线,无意识地呼吸加粗,按在姜桉后背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肤里面。
姜桉想过,傅定生会有一段深藏的故事,一段不算太好的故事,不好到他无法对忘忧里面的任何一个人提起,不好到至今回想起来,都心如刀绞。
“在那场行动,他也受了伤。”他动了动左臂,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刻在皮肤上,也刻在傅定生的心里,“伤好后,他再也握不稳枪,瞄不准了。”
“……不能再这一行。”傅定生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平静的。相较于他提起队友牺牲时的失态,描绘自己的永久性损伤时,倒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活该如此的厌弃和无所谓。
不能再当英雄了,也无所谓吗?
“后来,他用攒下的钱,跟别人合伙开了个小酒吧。”傅定生说到这里,停住一小会儿,然后近乎自嘲地笑了下。
那段时间,他几乎把自己封了起来。
像是一个大肚子的泡菜缸,盖上薄膜,呼一层泥浆又覆上盖子,还要再加两块砖头。傅定生独自搬上酒吧二楼,在空荡幽静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自我折磨般,回忆队友面目全非的脸。
但这些,他没有告诉姜桉。
他省略掉那些夜半无人时的惊醒,省略掉独自饮酒时的空茫无措,以及日复一日检查门锁灯光,确保每个角落都在掌控中的偏执。
傅定生远没有自己看上去的随性洒脱。
他知道的,一直知道。
“故事讲完了。”他说。
远处的水声风声朦胧遥远,帐篷里静极了。
姜桉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几度张口,说不出漂亮的安慰人的话,环在傅定生腰上的手臂收紧,已然不是刚刚撒娇时的缠绕,他像个大人一样,坚实有力地抱紧傅定生。
然后,傅定生感觉到姜桉的手指动了一下,小心翼翼试探,抚上他的左臂,碰到疤痕所在的位置,不敢用一点力气,只是虚覆着。
傅定生浑身一僵,肌肉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喉咙发干,心口发烫。
“很疼吧?”姜桉的指尖贴着,很轻地问他,鼻音浓重。
傅定生一时没反应过来,很久才轻描淡写地说,“……忘了。”
姜桉并不追问,脸颊贴着傅定生的颈侧,手掌覆着他的旧伤,停了片刻,忽而俯身压到傅定生身上,低头轻吻他手上的疤。温热的柔软的唇瓣贴着疤痕,从头到尾。
傅定生猛地闭上眼,他听到姜桉固执地、近乎呓语地说:
“你还是英雄。”
姜桉一人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