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33、我保证 姜桉缓缓抬

　　下午，傅定生开车带姜桉去了海大。
　　车子沿着海滨路开，一路能看见银滩十里。
　　姜桉降下车窗，侧脸映在阳光里，眉眼弯弯，直到傅定生将车停在海大校门前，姜桉脸上的笑意蓦然收起。
　　他转过头，盯着傅定生。
　　“我们来这干嘛？”眼神不解，不由地带上审视。
　　傅定生熄了火，语气很平常：“想给你看看这里的大学校园。”
　　姜桉没吭声，只看着他，试图挖掘傅定生的真实意图。傅定生推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替他拉开副驾的门，姜桉慢吞吞下来，抬头看着校门，唇线平直。
　　周末，路上的学生很多。
　　道路洁净，两旁修剪整齐的草坪，傅定生不紧不慢，指着路过的教学楼，按照之前的攻略给他做介绍，姜桉跟在他身侧半步，不搭话。
　　姜桉眼神有些空，隐隐的不安在身体里窜出，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朦胧间，想到了一些细枝末节，稍纵即逝，没能理出一个清晰的所以然。
　　图书馆是玻璃幕墙建筑，零星学生伏案看书，很安静，他们没进去，只在外面的台阶上站了站。晚餐时间，饭堂倒是热闹些，傅定生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姜桉摇摇头，只站在门口朝里望了一眼。
　　最后，他们走到了体育馆，成群结队的学生在打篮球，热火朝天，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充斥整个空间。
　　看台上空荡荡的，他们挑了中间的位置，并肩坐下。
　　“你觉得怎么样？”傅定生问他。
　　“这里挺好的。”姜桉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
　　傅定生侧头看他疏离神色，看了好一会儿，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口气。就在这一声叹息里，傅定生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要对姜桉硬起心肠，克制住近乎本能的纵容，将会是一件越来越难的事。
　　姜桉看着球场，尽管不愿意，还是总结说，“图书馆很大，食堂看起来也不错，球场也挺像样……”语气和用词都极其勉强，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傅定生，停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试探：
　　“所以呢？”他问。
　　“傅定生，你想说什么？”
　　傅定生看着他，语气认真，“想你继续读书。”
　　他一直都希望姜桉能继续完成学业。
　　从初见姜桉的雨夜，这个想法就挥之不去。
　　不管是怎样的艰难开局，姜桉的人生都应该有璀璨的未来。不该囿于一方吧台和几张桌子，沾染一身洗不掉的烟火和琐碎。人生百年，天高海阔，有无数种可能，姜桉会见广阔世界，与优秀的人并肩，历经世间百态。
　　谁都不能轻易去阻断他的前程。
　　傅定生不断提醒自己，要藏起那点日益难以抑制的私心，因为早晚有一日，他的私心会成为绊住姜桉脚步的石头。
　　一片沉默里，姜桉定定地看着傅定生，眼里光一点点冷下去，清明尖锐。
　　“所以，绕了这么一大圈，你想跟我说这个？”
　　傅定生点头说是。
　　“我不要。”姜桉顿了顿，眼睫颤了一下，咄咄逼人地盯着傅定生，质问，“你就是想把我推开。”
　　傅定生眉头蹙了一下，看着姜桉猝然泛红眼尾，语气放缓了些。
　　“不是的。”他轻声说。
　　姜桉才不管，瞪他，“你就是。”眼睛睁得很大，水光迅速积聚起来，强撑着不肯示弱，声音越来越高，“你觉得我缠人，年纪小不懂事，是个麻烦，所以想用为我好当借口，把我塞回学校里，对不对？”
　　“不对。”傅定生看着他，轻而坚定地反驳。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麻烦，从来没有。”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神平直，没有丝毫心虚或回避。
　　姜桉脸上阴云密布，可对着傅定生过于坦然平静的眼睛，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尖锐指控像撞上了软墙，被无声地吸收化解，他别开脸，过了好几秒，才不情愿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想去。”
　　这话翻译过来，其实是——我不想离开你。
　　傅定生沉默下来，看了姜桉很久，话语冷静：“姜桉，人生不是只有现在，学业，学历，文凭，听上去很庸俗，但你知道它们很重要，对吧。”他停了一下，刻意压制的声音软和一些，“而且，我希望你有更完整的人生经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哑然。理智在此刻跳出来，冷冷地提醒他，傅定生是对的。他现在的生活，酒吧这份勉强维持日常开销的工作，确实不是长久之计，他甚至没有多余的钱，给傅定生买一份像样的礼物。
　　可是……
　　一旦他点头答应，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就会赤裸裸地横在眼前，他所有精心编的谎言，都将无处遁形。姜桉前所未有的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对傅定生撒谎。可转念一想，如果没有撒谎，傅定生会收留他吗？
　　姜桉沉默了很久。
　　缓缓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迟疑地问傅定生：“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
　　傅定生侧过头看他。
　　姜桉的脸垂下一点，绷得像张拉紧的弓。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傅定生说，给出了底限。
　　“撒谎呢？”姜桉喉结滚了一下，问出第二句。
　　傅定生凝着他的脸，静了片刻。
　　“不怪你。”他肯定地说。
　　姜桉怔住，猛地抬起头，他眨了下眼，不敢相信地重复一遍。
　　“真的？”
　　“我保证。”
　　从海大出来，车子没往酒吧方向开，穿过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停在一家门头低调的露营装备店前。店里很宽敞，排列各种帐篷、灯具和炊具，老板是个晒成小麦肤色的年轻男人，正低头整理一捆防风绳，闻声抬头眼睛一亮。
　　“老大！”语气熟稔，自带旧日气息。
　　姜桉怔了一下。
　　老大？
　　恍然想起骆筱婷提过的，关于傅定生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