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29、试试 “但如果这

　　煮好粥，傅定生端上楼。
　　上楼时一步一停，脚步很沉。
　　傅定生思考了很久，接下来应该怎么对姜桉，无果。
　　推开门，姜桉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精神萎靡，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
　　姜桉是一个矛盾体。乖张狠戾是真的，天真无邪也是真的，两个截然不同的姜桉在身体里切换，不自控地。
　　看着苍白如纸的姜桉，傅定生倒是宁愿他作妖，起码看上去生气勃勃一些。
　　想到这里，傅定生心下大惊。
　　他对姜桉的纵容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傅定生不自觉在门口站了几秒，在姜桉露出不安后，他叹气往前走到床边，粥碗往姜桉面前一递。“自己吃，可以吗？”声音有点硬邦邦的。
　　姜桉看了他一眼，伸手去端碗，碗有点烫。傅定生皮糙肉厚没觉出多烫，但看到姜桉略微往回缩的手，认命似的把碗接回来，一手端碗，一手搅动白粥吹凉。
　　姜桉抿嘴偷偷瞥他，心底的慌一点点水涨船高。
　　傅定生默不作声，舀起一勺粥递到姜桉唇边，姜桉看了他一眼，乖乖张嘴，粥暖了空荡的胃，却驱散不了姜桉心底的冷，只能任由其越扩越大
　　傅定生喂得很慢，垂着眼目光落在勺子和碗沿之间，就是不落到姜桉脸上。房间里的空气凝滞得让人心慌，姜桉不知道自己能说点什么。
　　其实，傅定生没有要晾着姜桉的意思。
　　只是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却不能剪。
　　姜桉试图从他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心里，读出一点他熟悉的的关切。可是没能成功，傅定生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被挡在墙外，不知所措。
　　煎熬着，一碗粥终于见了底。
　　傅定生放下碗勺，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伸手过去，要给姜桉擦嘴。指尖快碰到唇角时，却顿住了。他手腕一转，把纸巾塞进了姜桉手里。
　　“自己擦。”
　　姜桉握着那张纸巾，指尖冰凉。
　　傅定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晨光勾勒出他宽阔而僵硬的肩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转回身，喊姜桉的名字。
　　“姜桉。”
　　“我们谈谈。”
　　姜桉一个激灵，上次傅定生说谈谈，是无情拒绝，他对“谈谈”二字都要应激反应了，猛地抬眼，虚弱地望着说话之人。
　　“好。”一个字应得很慢。
　　“柜子里的药，是你自己的？”傅定生平静地说，在姜桉一闪而过的惊慌微表情里看到了答案，心底最后的一点希冀终于告吹，傅定生一时间也说不清自己的感觉，胸口像是砸下一块大石，堵得人无可奈何，他垂眸深呼吸。
　　姜桉浑身血液一瞬间冻住。
　　那蓝色的小瓶子，被他藏在最深处，像一个卑劣的把戏。现在，这个把笑话被傅定生亲手挖了出来摊在光下，只剩绵绵不绝的难堪。
　　傅定生抬眸，目光沉甸甸的，里面的疲惫和洞悉，压得姜桉喘不过气。
　　姜桉无话可说。
　　傅定生走回床边，距离近了，姜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姜桉，”傅定生看着他，很轻很轻地问，“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他停了一下，目光锐利，试图剖开姜桉所有的自欺欺人。
　　“想让我……”
　　声音压得更低，近乎残忍的直白，“趁你神志不清，对你做点什么？”
　　是的。
　　等木已成舟，等傅定生愧疚难当，从此对他负责。
　　可即便东窗事发，姜桉还是没有办法把这样的龌龊心思摊开在明面上讲，只好沉默。他脸色惨白，仓皇地躲开傅定生的视线，睫毛剧烈颤抖着。
　　“说话。”傅定生声音沉下去，不让他逃避。
　　姜桉艰难抬起头，撞进傅定生深沉无奈的眼眸里，“……是。”他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羞耻和恐慌在四肢攀爬，停了一下，还是强迫自己把话说完，“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在一起？”傅定生像是听到了难以理解的事情，“用这种伤害你自己的方式？”他半蹲下身与姜桉对视，愠怒刻在脸上，声音陡然升高，“使用不当，也是会出人命的。”
　　傅定生一直觉得，生命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不可再生之物，要珍之重之才是，他心疼姜桉，又恼怒姜桉浑然不在意自己的无所谓态度。
　　“姜桉，”傅定生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充满无力。
　　“你能不能，爱惜自己一点。”哀求一般。
　　姜桉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傅定生想起电影里满身伤痕的姜桉，想起雨夜里他湿透的头发，想起他手臂上的新鲜划痕，乖戾表象之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遍体鳞伤的灵魂……想得多了，傅定生周身怒气悄然退散，只剩下不知如何是好的迷惘。
　　胸口堵着的巨石，仿佛被姜桉的眼泪浸润，更沉了。
　　坐到床沿上，傅定生喉结滚动，所有训诫规劝的所谓良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道理有什么用？
　　界线又有什么用？
　　傅定生叹了口气，伸手擦过姜桉的眼角。姜桉猛地一颤，仓皇地抬起眼。
　　温声问：“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问姜桉，也问自己。
　　姜桉一把抓住他的手掌，牢牢攥在手里，哭着道歉：
　　“对不起。”
　　“我知道错了。”
　　“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
　　傅定生看不得他这样，喊了他一声，打断语无伦次的道歉。
　　如果姜桉有错，傅定生自问也要负责。
　　他太迟钝，还是太怯懦？
　　或许两者皆有。
　　轻视了姜桉的情感，以为只是小孩子心性，又明明知道要扼杀，却又没有办法真的手起刀落，拖泥带水。但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继续划清界限，看着他下一次用更激烈的方式折腾自己？
　　还是干脆把他推开，让他自生自灭？
　　傅定生叩问自己。
　　不管是哪一种，傅定生发现自己都做不到。
　　心里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捧起姜桉的脸，一眼不错地凝着他，轻声温柔地说：
　　“姜桉。”
　　“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对你好，也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是怎么样。”他停住，像是还没有想好接下来的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的理智搏杀，很久很久，他才继续说，“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他深深吸一口气，对姜桉说：
　　“我们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