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28、真相 佛说， 相

　　在衣柜最下面的柜子里，在杂乱的旧被褥后面，一个崭新的瓶子安然地藏在那里，里面残存一点蓝色液体。
　　然后，他回看了二楼走廊的监控，除了姜桉自己，没有人进出过他的房间。
　　目前为止，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他的推论。
　　姜桉给自己下药了。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为什么呢？
　　到底为什么？
　　傅定生或许想到了，但是不敢置信。
　　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傅定生。
　　走马灯一样，无序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然后，傅定生想起第一次见到的姜桉。
　　不是在后巷雨夜。
　　更早。
　　是在一部名为《美少年》的电影里。
　　一部关于校园欺凌的法国电影，基调灰暗，在一个欧美电影节上放过，电影涉及敏感话题，画面限制，所以在国内几乎无人知晓。
　　傅定生会看到纯属偶然。
　　在《美少年》里，姜桉饰演一个配角，只有十几分钟的片段，没有几句台词。俊美的异国少年，被围堵在教学楼无人到访的角落，施暴者的哄笑尖锐刺耳。
　　镜头残酷地贴近，少年被扒去衣物，背脊裸露，上面布满伤痕，新旧交错，像一片被肆意践踏的雪地。他蜷缩在光线昏暗的地上，手指指甲翻裂渗血。
　　导演给了他的脸一个长时间的特写：
　　没有哭喊和哀求。
　　一片绝望、虚无、死寂。
　　仿佛灵魂已经从躯壳里提前撤离。
　　电影的结局，少年从学校天台一跃而下。镜头没有直接拍摄坠落的画面，只有一声闷响，然后是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暗。
　　傅定生看完，熄灭手机屏幕，沉默良久。随即，他感觉脸颊有细微痒意，随意抬手一抹，水光一片。
　　鬼使神差地，傅定生对一个陌生人生出好奇。他根据演员表找到了姜桉的名字，翻找了电影所有的相关报道和花絮，但是找不到关于姜桉的只言片语。
　　他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傅定生曾以为，他此生都不可能见到姜桉。
　　但暮春的一场夜雨，把姜桉送到了他的眼前。
　　墙角那个湿透的、散发着自毁气息的姜桉，与电影里的无望的破碎少年，猝然重叠。
　　第一眼，傅定生就认出了他。
　　踌躇再三，权衡再三，劝告再三，
　　可还是不可自控地，说出那句“跟我走”。
　　佛说，
　　相遇便是缘。
　　但佛未说，
　　是善缘，还是孽缘。
　　傅定生从来都是条条框框，所有事情都在计划之内。他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最终停在忘忧，为自己搭建了一个新的世界。习惯掌控，害怕失序，想要将一切不确定因素剔除。
　　唯独姜桉对他的喜欢，在他的预料之外。
　　起初，傅定生以为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依赖，或是对庇护者的模糊好感，像雨后潮湿墙角长出的苔藓，晒一晒就会干枯。他不动声色地划下界限，用长辈式的冷静去应对，以为浇上足够的冷水，那点不合时宜的绿意总会消退。
　　可姜桉的喜欢不是苔藓。
　　是野火。
　　烧不尽的野火，沉默又执拗。
　　傅定生察觉之时，已是烈火燎原之势。
　　似乎，来不及了。
　　第二天清晨，姜桉醒了。
　　意识混沌，脑袋又沉又痛，身体像泡在水里，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浮，恶心感从胃部上涌，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四肢绵软乏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艰难。费力掀开眼皮，透进来的晨光刺得他眼球发酸，姜桉下意识地想抬手挡光，手臂只抬起一点，又无力地落回。
　　想来是药量没有控制好，弄巧成拙了。
　　视线环顾，看到了傅定生。
　　傅定生侧着脸，趴在床沿睡着了。
　　还是昨晚穿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枕在臂弯里，脸朝着姜桉的方向。其实，傅定生从来不属于流行审美里面的帅哥，轮廓线条利落硬朗，面无表情的时候，不像是一家酒吧的老板，倒像是来酒吧执行任务的警察，让人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
　　恍然想起骆筱婷对他的评价。
　　——好正义的一张脸。
　　想到此处，姜桉嘴角轻轻勾起。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荡了片刻，姜桉嘴角的笑意僵住，想起了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姜桉缓慢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身体。衣物是完整的，被子下的身体，除了酸软乏力，并没有任何预料中的暧昧痕迹、疼痛或异样感。
　　什么……都没有发生。
　　昨晚的细碎片段，姜桉零星记得一点，很不愿意，但还是拼凑出傅定生克制远离他的画面，没有越雷池一步。
　　多可惜啊！
　　傅定生，你知道不知道，
　　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喜欢你。
　　被专注的目光盯得太久，傅定生似有感应一般，缓缓睁开眼，对上姜桉迷恋的眼睛。四目相对，姜桉心虚一点点往上冒。
　　傅定生的目光太静了。
　　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
　　姜桉想说话，嗓子干得发疼，咳出一声。
　　“先别说话。”傅定生像是恍然回过神，迅速起身，从昨晚端来的保温杯里倒出半杯温水，插上吸管，又将姜桉扶起来一点，把吸管凑到他嘴边，提醒他慢慢喝。
　　姜桉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嗓子好了一点。
　　水喝完，傅定生把杯子放回桌上，转头看他：“能起来吗？去刷个牙洗把脸。”姜桉点点头，试着挪动身体，腿还是软的，刚坐起来就晃了一下，傅定生伸手扶住他胳膊，“慢点。”
　　洗手台前，他拿起姜桉的牙刷，挤好牙膏递过去。
　　姜桉接过来，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有点狼狈。刷完牙，姜桉慢慢擦着脸，从指缝里偷看镜子里的傅定生，傅定生正低头回复手机信息，面无表情。
　　“好了？”傅定生问。
　　“嗯。”
　　坐回床上，一点不大明显的心酸从身体里渗出来。
　　为什么傅定生不喜欢他？
　　到底要怎样，傅定生才能喜欢他？
　　“我去给你煮个粥。”
　　傅定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姜桉猛地抬眼。
　　不能让他走。
　　“傅哥。”姜桉叫住他。
　　傅定生站定，垂眼看着姜桉。姜桉想问的话一大堆，可对着傅定生波澜不惊的眼神，话全卡住了。他突然有点怕，怕听到答案，不管是什么答案。
　　最后他只小声问了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傅定生眼神渐深，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收回目光，很轻地安抚他，“先把身体养好再说。”没多说别的，出去了。
　　姜桉盯着门好半天，慢慢缩回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