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25、静好 一首旋律平

　　洗过的草莓饱满，带着清凉水汽，咬下去汁水丰沛。
　　“甜吗？”傅定生问，手里还在挑着柠檬。
　　“嗯。”姜桉点点头，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
　　采购完毕，推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傅定生和姜桉一起把东西搬上车厢，阳光晒得他额角渗出细汗，他随手抹了一下，额头沾上点灰。
　　姜桉定睛看了几秒，喊他，“傅哥。”
　　傅定生抬眼，眼神问他怎么了？
　　“这儿，有灰。”姜桉定定看着傅定生的眼睛，抬手在自己额头上给他比划位置。傅定生闻言，下意识又抬手，照着自己额头刚才抹过的地方，更用力地胡撸了一把，非但没擦掉，将本来还算集中的灰痕彻底抹开了。
　　姜桉没辙地叹了口气，“等下。”转身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从储物格里抽了两张纸巾，朝傅定生走过来。
　　傅定生见他走近，出言阻止，“没关系……”想说不用擦了。但姜桉的手已经覆到他的额头。姜桉站在他面前一步距离，抬眼看他，眼神专注清澈。傅定生僵了一下，垂下眼睫，目光掠过姜桉近在咫尺的淡色嘴唇，随即错开。
　　傅定生的五感被放大。
　　姜桉先是按压纸巾，吸掉他额头的汗，然后顺着一个方向，动作轻柔地擦拭，从眉骨上方，到发际线边缘。
　　傅定生恍然觉得，今年的夏天似乎特别热，热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扰得人心神不定。
　　“好了。”姜桉轻声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眉眼俱笑。傅定生回过神来，很低地“嗯”了一声，转身打开驾驶座的门，钻了进去。
　　“上车吧。”他说。
　　回程的路上，姜桉靠在座椅里，笑意清浅，眼尾染上一点柔和温度，跟夕阳一样绚烂，却不灼人，奇异的满足感在心头激荡。
　　傅定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储物格，摸索了一下，拿出一瓶矿泉水，他利落地拧开瓶盖，很自然地递向了旁边的姜桉。姜桉的思绪被打断，垂眸看到了递到面前的水瓶，顿了顿，伸手接过喝了几口，刚放下水瓶，就听到旁边傅定生的声音响起。
　　“累不累？”傅定生问他。
　　姜桉转过头看他，傅定生依旧目视前方，轮廓分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姜桉知道，他此时心情不错，姿态松弛闲适。
　　“不累。”姜桉摇摇头，他把喝了几口的水瓶重新握紧，捧在手心里。
　　车厢安静下来。
　　姜桉的目光在车内逡巡一圈，开了音乐。
　　乐声流转，填满车厢。
　　一首旋律平和的英文老歌，女声沙哑温柔，像在讲述一个年代久远的动人故事。
　　姜桉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夕阳西下，车子追赶着落日，一路向前。
　　傅定生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偶尔瞥一眼后视镜，车载音响里，那句What a wonderful world的吟唱正落到车厢里，缱绻悠长。
　　*
　　两人的关系似乎又恢复到从前。
　　傅定生心下大安，以为姜桉终于接受了他的委婉拒绝，自然而然收起了刻意的疏离。
　　他们会在吧台内外把酒言欢，共享静谧时光。
　　偶尔，傅定生出门办事，回来时手里会多一杯姜桉提过的小蛋糕，随意地放在他手边。姜桉学着做的菜，也会推到傅定生面前，等他尝过，再心虚问一句“很难吃？”傅定生在这件事上，从来不哄他，“嗯”一声，毫不留情，“会把客人吓跑。”
　　姜桉的脸皱起来，“那我再试试。”
　　乖巧的姜桉又回来了。
　　日子缓慢如水，潺潺流过。天光变得很长，盛夏枝头的蝉开始疯狂刷存在感，傍晚的霞光能烧透半边天。
　　被再三拒绝的经纪人，周戈又来了忘忧，而且已经是本月第三次。西装熨帖，不变的笑容挂在唇边。
　　这次，周戈带来了一份更详尽的规划，甚至提到了几个正在筹备网剧。
　　“姜桉，试试吧。”周戈语气诚恳。
　　“以你的条件，只要肯踏出第一步，我有把握……”
　　姜桉打断他的话，目光越过合同，落在周戈脸上。周戈看到姜桉脸上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情不自禁恍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住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的感觉在心头转了一圈。
　　明明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涉世未深的乖巧模样，但很偶尔的，周戈又觉得他并非表面上这么简单，像是……像是……对了，像是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一个截然不同的、破坏力惊人的坏小孩。
　　然后，他听见姜桉开口，语气温和：
　　“可以。”
　　周戈眼睛一亮，正要接话。姜桉接着说下去，语气平静地给他开出条件：“你辞职。我当老板，你给我打工。”
　　周戈脸上的笑容尬住，一句话噎得他不上不下。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挤出一声短促气音，介于失笑和恼火之间。“嗬，”他盯着姜桉过分精致的脸，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思议地说，“口气不小啊。”
　　姜桉眨眨眼，没接他这个茬，但眼睛分明在说：我没有开玩笑。
　　周戈盯着他看了几秒，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收敛笑意，缓缓靠回椅背。他目光审视，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眼神渐渐变得深远，在重新掂量姜桉。
　　“你考虑一下。”姜桉笑着说。
　　近期，忘忧还发生了另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骆筱婷谈恋爱了。
　　对方是隔壁街咖啡馆的咖啡师，一个笑起来有颗虎牙的清爽男生。骆筱婷藏着掖着几天，终于在一次不小心被罗师傅撞见两人在巷口分享一支冰淇淋后，恋情曝光。于是，忘忧酒吧，便时常穿插进骆筱婷甜蜜的倾诉：
　　“罗叔，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耶！”
　　“岑哥，你说男生会不会觉得主动的女生不矜持啊？”
　　“姜桉姜桉，快帮我看看，这条裙子约会穿会不会太夸张？”
　　“傅哥，我明天要请个假。”
　　恋爱脑的傻气都要从落筱婷的头顶上冒出来了。
　　姜桉通常只是听着，只是当骆筱婷因为约会调班，小心翼翼来找他时，他头也没抬，了然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玩开心一点。”骆筱婷欢呼一声跑开。
　　傅定生从吧台抬眼，目光掠过正被骆筱婷缠着问话姜桉，又看了看窗外绚烂晚霞。七月的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懒洋洋的。
　　如果没有宋颂的再次降临，姜桉一定很喜欢现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