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24、外出 姜桉不说话

　　姜桉哭到声音沙哑，五脏六腑都掏空了。
　　人脱力地蜷在门边地板上，假发凌乱，妆容花得一塌糊涂。精心勾勒的眼线被泪水冲开，睫毛半耷拉着，口红蹭得到处都是，脸颊下巴都染上了斑驳红痕，混着未干的泪，像一朵被暴雨打残的花。
　　傅定生拧了热毛巾回来，蹲下身，试图擦掉那些刺眼的颜色。
　　他稍用力擦拭，颜色反而被抹得更开，晕染面积更大了，痕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红色顽固地渗进皮肤纹理里，越擦越脏。
　　姜桉闭着眼，仰着脸任他动作，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毛巾留下的水汽，混合着花掉的妆容，看起来可怜极了。
　　傅定生停顿下来，看着被自己越弄越糟糕的脸，深深蹙起眉头。半晌，他放下毛巾，叹了口气，伸手将人从地板上拉起来。
　　“起来。”
　　姜桉懵懵懂懂地跟着他的力道起身，腿还有些软，踉跄了一下，半靠在傅定生身上。傅定生没说什么，扶稳他，将人推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被按亮，光线照亮狭小空间，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光洁的镜子映出两张脸，没什么表情的傅定生，惨不忍睹的姜桉。姜桉下意识地别开眼，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丑得他眼睛疼。
　　他居然企图用现在的模样诱惑傅定生。想想，都要被自己气笑了。
　　傅定生没管他，转身打开洗手台下的柜子，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块全新肥皂，他拆了包装，把那块肥皂塞进姜桉手里。
　　“自己洗。”傅定生提醒他。
　　姜桉低头，看着手里固体，又抬起眼，从镜子里看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傅定生。傅定生也正看着他，目光沉静，又恢复了往日没有表情的人。姜桉有些失望，早知道多哭一阵子，心疼在傅定生眼睛里，就能保存久一点。
　　抿了抿嘴唇，姜桉把肥皂放在水龙头下冲湿，揉搓两下打出泡沫，胡乱抹到自己的脸上，开始用力揉搓，动作笨拙，带上一点自暴自弃的狠劲。
　　明明是一张价值连城的脸，他却半点不知道爱惜。
　　皂沫混着残妆，在脸颊上晕开浊色，他闭紧眼，手指在皮肤上用力摩擦，从额头到下巴，一遍又一遍。
　　傅定生就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沉默看着。浑浊的污水顺着姜桉尖俏的下巴滴落，湿了胸口的红裙，一片深色。他缓缓错开眼。
　　过了几分钟，姜桉停下来，撑着洗手台边缘，呼出一口气。脸上湿淋淋的，水珠不断滚落，他睁开眼，看向镜子。眼睛红肿，眼周皮肤被搓得有些发红，嘴唇也失了血色，微微肿着，几缕黑发粘在额角和脸颊，整个人洁净易碎。
　　姜桉安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眼神空茫。
　　傅定生抽了挂在墙上的毛巾，递过去。姜桉怔了一下，慌乱接过，擦干脸上的水。
　　终于完成任务，傅定生转身离开了房间。
　　“早点睡。”傅定生说。
　　姜桉却没能早点睡。脑袋里走马灯似的回闪今天的事情，到迷糊睡去时，已是酒吧打烊之后。第二天醒来时，已近十点，阳光在房间里铺开一大片的光。
　　姜桉睁开眼，眼皮很沉，眼睛依旧是肿的。
　　慢吞吞地洗漱，昨晚像一场混乱的梦，但现在他是轻盈的。思绪轻飘飘荡在半空，白云一样蓬勃柔软。
　　午后，傅定生手里拿着车钥匙，看样子准备出门。姜桉不说话，静静地盯着傅定生看，看到傅定生几不可见地叹一口气，然后主动开口问他，“我要去趟批发市场，”他顿了顿，看着姜桉，认命似的补充问，“要不要去？”
　　“好。”姜桉笑起来，飞快点头，。
　　傅定生把车开到了侧门巷子口。一辆半旧的黑色越野，车身沾着些泥点，更显旷野，姜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内有淡淡的烟草气息。
　　夏日午后，阳光火辣辣的。
　　路上的车辆很少，街景不断向后掠过，喧闹的店铺，路人行色匆匆，牵着孩子手的母亲，蹲在路边抽烟的临时工，鲜活嘈杂，生命力粗糙又旺盛。
　　姜桉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身体一点点松懈，眼皮发沉。
　　傅定生专注地开车，没说话。
　　等红灯时，他侧头看了姜桉一眼，低眉顺眼的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脸朝向窗外，阳光给他脸镀了层绒边，整个人闪闪发光。绿灯亮起，傅定生收回视线。
　　批发市场在城市边缘，规模很大，还没开进去，喧嚣声浪就扑面而来。拉货的三轮车、小货车挤挤挨挨，喇叭声和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荡着各种气味，还有灰尘和汗水的气息。
　　姜桉眉眼紧绷起来。
　　傅定生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角落。
　　“跟紧点。”他对姜桉说，率先下了车。姜桉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走进这片沸腾人海。
　　姜桉目光所及，纸箱堆积如山，摊位上商品琳琅满目。有摊主大声招呼着“老板看看需要啥”，傅定生偶尔停下来，捡起一个调料瓶查看配料表和日期，跟老板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利落地报出数量。
　　姜桉默默看着。
　　仍然是言简意赅的傅定生，但和酒吧里沉默调酒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同，像是从高阁落回了地面，沾染了人间烟火。
　　“搭把手。”傅定生把几箱选好的基酒摞在一个平板推车上，示意姜桉扶稳另一边。车子有些沉，轮子碾过不太平整的水泥地面，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姜桉用了些力，背部湿了一大片。
　　穿过通道时，有搬运工拉着堆成小山的货物急匆匆经过，差点撞上。傅定生眼疾手快，伸手把姜桉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小心。”他低声喊，随即松开。
　　傅定生在相熟的摊位前停下，挑拣水果。
　　“尝尝？”一个卖草莓的摊主热情地递过来一颗草莓，鲜红欲滴。傅定生接过来，很自然地转手递给了姜桉。
　　姜桉愣一下，笑着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