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12、小骗子 小孩子，不

　　大厅昏沉，只吧台上方一盏灯，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姜桉走到吧台边，目光扫过台面，找到角落的一个烟盒。常见的蓝色硬壳，是傅定生放的，还有半包。
　　姜桉动作有些急，抖出一根，含在唇间，又在吧台平时放杂物的小抽屉里摸索几下，找到打火机，火苗燎过，映亮他低垂眉眼和苍白的唇。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烟雾冲进喉咙，久违的灼烧感刺激肺腑。
　　太急了，也太久没碰，一时间适应不畅。
　　姜桉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随着咳嗽微微缩起，脊骨单薄，在棉质睡衣下凸出嶙峋形状，眼泪被呛得溢出眼角，水光细碎。
　　他赶紧捂住嘴，压抑着喉间痒意，几声沉闷的余音漏出来，很轻。
　　火烧火燎的感觉渐渐平复，他重新直起身，指尖的烟已燃了一小截，烟灰欲坠未坠。姜桉没再抽第二口，怔怔地看着那点光明灭，烟雾从燃烧处袅袅升起，无声无息消散。
　　夜很静。
　　所以，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姜桉脊背一僵，夹着烟的指尖颤了下。
　　缓缓抬起眼。
　　傅定生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身影高大，手里拿着棉质拖鞋，姜桉的。目光落在姜桉赤着的双脚上，脚背白皙修长，视线上移掠过他睡衣，短暂停在他指间仍在燃烧的烟，最后落回他脸上。
　　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
　　他走过来，停在姜桉面前，弯下腰将拖鞋放在姜桉脚边地面上。随后直起身，在姜桉指间的烟上看了几秒。
　　“小孩子，”傅定生开口，语气惯常的平淡，“不要抽烟。”
　　姜桉被话烫了一下，抬起头。
　　下意识地，他脱口而出：“我早就成年了！”
　　他固执地抬着下巴，看向傅定生。脸颊因为激动咳嗽泛出一点血色，眼睛里写着倔强和急于证明的仓皇，虚张声势的气势，反倒让整个人生动起来。
　　傅定生没有反驳，轻轻反问了一句：
　　“是吗？”
　　姜桉张了张口，忽然说不出话来。
　　是吗？
　　当然不是。
　　他骗了傅定生。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身份证信息是假的，身世也是假的。
　　除了姜桉这个名字，统统都是假的。
　　姜桉看着他，无言以对。
　　好半天，错开眼，很低地含糊地挤出一个音节，似是而非。
　　烟不知不觉已燃到了尽头，姜桉手一抖，慌忙将烟头摁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急，有些狼狈。再抬头时，傅定生移开了目光，像是接受了他的回答，但还是强调：
　　“别抽了。”
　　没等姜桉的回答，傅定生指了指地上的拖鞋：“穿上。”说完，他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消失在拐角黑暗里。
　　姜桉留在原地，脚边是柔软的拖鞋。他低头看着鞋子，又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楼梯口。
　　这一夜，姜桉睁眼到凌晨，窗帘缝隙漏进的光一点点爬上墙壁，他脑子里反复滚着傅定生最后那个眼神。
　　翌日下午，酒吧开始热闹起来。
　　罗叔正在厨房备菜，见他进来，点点头，没多问。姜桉系上围裙开始洗碗。
　　太阳下山时，傅定生才从外面回来，他径直走到吧台后，侧脸在暖光里没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样。
　　姜桉远远看着，心跳莫名有点乱。不怎么明显，像是晚风掠过清晨的湖面，惊动了稀薄的迷雾。
　　晚上，姜桉照例端着托盘穿梭，脸上的笑标准而温顺，偶尔有熟客打招呼，他也轻声应着。还是限量招待，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九点过一刻，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进来，走在前面的个子高壮，穿着夹克，后面的稍瘦，眼神阴鸷。正是月前在后巷为姜桉斗殴的两人。
　　他们扫了一眼酒吧，不费吹灰之力锁定了姜桉。两人原本是一伙的，那一晚对姜桉见色起意，却被姜桉言语刺激打了一架，恍然发现自己被耍了，一口恶气无处发泄，竟不料在视频里面看到了姜桉，又岂会放过。
　　来人咧嘴笑了，扯下嘴边的烟，吐出一口烟雾。
　　“哟，还真在这儿！”
　　姜桉僵了一下。慢慢直起身，眼皮垂了一下，又掀起来，视线从那两人脸上滑过去，往吧台那边瞟。
　　傅定生背对着大厅，在酒柜前码瓶子，未听到这边动静。
　　其中一人已走到姜桉跟前，个头高，身材魁梧，“找你还真他妈不容易！”他嗓门粗，带着笑，那股笑猥琐扎人。
　　姜桉没吭声，手里托盘握得紧了些，眼睛不自控地看着傅定生的方向，眼睫轻颤。
　　骆筱婷察觉不对劲，停下擦杯子的动作，看向声音来处。
　　“装小白兔呢？上次在后巷，玩得挺嗨啊！”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提高了音量。
　　周遭几桌客人的谈笑声低了下去，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投过来。
　　姜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量压得低一点，“我不认识你们。”静静地看着来人，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呵！”督促一声嗤笑，魁梧男人阴恻恻笑起来，目光舔过姜桉的脸，又扫向四周，声音更大了，“还装！”
　　骆筱婷走到姜桉身旁，笑眯眯地插话，“两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关你屁事，给老子滚蛋。”稍瘦的一人瞪了她一眼，完全不买账。
　　被噎了一下，骆筱婷反应过来后正要回嘴，姜桉伸手拦了她一下，骆筱婷顿住，不明所以地看向姜桉，但姜桉没有再看她。
　　“我不认识你们。”姜桉冷冷地重复了一遍。余光瞥见傅定生放下手里的玻璃杯，面无表情地解开围裙系带，随手一放，推开隔板走了出来。
　　“怎么了？”傅定生边走近边问。
　　所有人的目光齐聚而来。
　　傅定生略过无关人员，看向姜桉，只问他：“认识的？”姜桉怔了一下，直愣愣地看向傅定生，迟疑两秒摇头，语气肯定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