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11、护着 画面一帧帧

　　从来别人都在乎他漂不漂亮，姜桉只需负责扮演好被观看、被挑选、被征服的角色，没人问过他，被架到那儿，晒在明晃晃的注目下，到底自不自在，愿不愿意。
　　只有傅定生问他。
　　唯有一个。
　　原来，是有人能看见的。
　　看见他藏在皮囊下快要湮灭的情绪。
　　那一刻，姜桉想告诉傅定生，他不自在，不踏实，不喜欢，他想掀了桌子，恨不得把这些人眼珠子挖出来，嘴巴堵上，扔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可他不敢。
　　因为这样子，他就不乖了。
　　姜桉望着傅定生，声音没发出来，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傅定生蹲下身，拉开吧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抽屉，翻了两秒，直起身对姜桉说：“手伸出来。”姜桉愣愣地听从指挥，右手伸出，掌心向上摊开来。
　　一个小东西被放进姜桉的掌心。
　　长方形的金属片，约莫三指宽，触感微凉，分量一点点，边缘光滑，银灰色，表面有细微的、手工打磨过的痕迹，不算精致。
　　姜桉低下头，看了很久很久，心跳撞在胸口，沉又快。
　　金属片朝上的那一面，刻了字。
　　姜桉。
　　只有他的名字。
　　姜桉盯着那两个字，左手不自觉地摩挲过刻痕边缘，触感粗糙。这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可能只是边角料，被顺手拿来刻了几个字。可是，它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见他呆愣许久，傅定生说酒吧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块，是他闲来无事，随便刻着玩的。
　　“喜欢，就放着，不喜欢，扔了也可以。”
　　“喜欢。”姜桉立刻低声说，慢慢合拢手指，将金属片握进掌心。
　　傅定生“嗯”一声，默了片刻，很认真地喊他名字：
　　“姜桉。”
　　“嗯？”姜桉呆呆凝着他。
　　“生活也是一样的。”傅定生说。
　　姜桉怔了一瞬，恍然明白，傅定生在告诉他：生活也是一样的。喜欢的事情，努力靠近，不喜欢的事情，扔掉就行。
　　“……谢谢傅哥。”他点头，说得很慢。
　　可事情总是事与愿违。
　　我们能自我控制，却无法控制别人。
　　晚上，天色还未全暗，忘忧酒吧所在的老街就变得喧嚣起来。
　　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聚在酒吧门口，举着手机对着门脸拍照，探头探脑。人越聚越多，自媒体也闻讯而来的，更多的是纯粹凑热闹的。
　　整条马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声嘈杂，笑声、议论声、手机拍照声，酒吧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后挂上了暂停营业的小牌子，但人群没有散去的意思，越发躁动。
　　姜桉站帘子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只一眼，心微微沉了下去。
　　黑压压一片，手机屏幕的光亮星星点点，有人试图推门，目光里充满好奇兴奋，是一种捕捉到动物的猎奇，黏着滚烫，毫不避讳。
　　骆筱婷无措地站在吧台边，小声问张姐说：“这……这怎么办？”张姐眉头紧锁，看着门口越聚越多的人，叹了口气，还是安慰她，“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这时，傅定生放下了手里酒杯。他绕出吧台，径直走向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吵闹声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涌进来，又在他走出去后，被木门隔开大半。
　　隔着玻璃，姜桉看见傅定生站到了台阶上，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安静一些。
　　“各位，”他开口，声音提高一点，“酒吧空间有限，招待不周。”
　　人群里有人喊：“我们是来看帅哥的！那个特别帅的服务生！”
　　“对！让我们进去看看！”
　　“老板，快开门啊！”
　　“……”
　　傅定生等喧哗过去，沉声继续说：“这里是喝酒吃饭的地方，不是景点。”他语气平直，不管人群是何反应，严肃认真地公告大家，“今晚限定人数，喝酒吃饭的欢迎排队，单纯想凑热闹的，请回。”话语直白不客气。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不满嚷嚷，有人试图往前挤，更多的人举着手机对准傅定生拍。
　　傅定生挡在门前，纹丝不动。他甚至没再多说一句，只是用目光平静地扫过最前面几个试图往前的年轻人，人便不自觉后退了一点。罗向前和张姐也推开门，站到了他身边。
　　僵持了几分钟，真正想喝酒的熟客开始抱怨，看热闹的一部分人觉得无趣，渐渐散去，剩下一些坚持的，也只能乖乖排在后面，伸长脖子等待。
　　傅定生这才侧身，让张姐放人。
　　进来的客人，依然有不少目光四处逡巡，举着手机一顿狂拍。姜桉垂下眼，避开那些视线，迷离灯光映出他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
　　这个夜晚还很长。
　　吧台里，傅定生重新调酒，只是偶尔会抬眼扫一下大厅，目光掠过姜桉的身影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
　　门外排队的人群渐渐变短，喧嚣终于一点点沉淀下来。
　　直到十二点过，最后一批客人被客气地请了出去。
　　姜桉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傅定生走到他旁边不远的地方，他看向姜桉，停了几秒，“累了？”他问姜桉，声音因一整晚提高音量说话，有些低哑。
　　姜桉直起身，摇了摇头。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或者“你怪我吗”，但看着傅定生平静的脸，那些话又都堵在喉咙里。
　　傅定生似乎也没期待他的真实回答，拍了拍姜桉肩膀，“早点休息。”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姜桉站在原地，转头看向窗外，路灯孤零零亮着。
　　这一夜，姜桉失眠了。
　　这是他来到忘忧后第一次失眠。
　　房间闷得厉害，明明窗户开着，姜桉却呼吸不畅。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的、随窗帘摆动而变幻的光影，一动不动。
　　脑海里乱糟糟，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气泡混沌发黑。
　　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傅定生沉静的目光上，心口毫无预兆地一揪，呼吸越发艰难。
　　他想抽烟。
　　强烈的念头迫使姜桉坐起身，他在床头摸索，一无所获。来忘忧之后，他没再碰过烟，身上自然不会有。
　　姜桉掀开被子下床，没开灯，轻轻拉开门，走下通往一楼的楼梯。楼梯在寂静中声响轻微，但每一声都敲在他神经上，他走得更慢了，像一个心虚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