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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你这 ...

  •   “你这伤得可不轻。”老林说:“去医院看下吧,别感染了。”
      小赵“嗯”了声,说:“我有药。”
      别是舍不得去医院吧?
      林国庆张张嘴,到底没再劝。人都不容易,要是真有钱,还能住他这里吗?
      院门大敞着,清晨的冷风带来针扎似的寒意,无孔不入地往他毛线衣的空隙里钻。林国庆拿着扫帚从屋子里出来,缩着脖子和手脚,草草扫了两下,把半片被风卷过来报纸扫出门外。
      鲜有人迹的街头,几盏有些年头的太阳能路灯闪烁着芒昧不定的冷冷的光。这光线很刻薄,能把所有沟壑——无论是年轻人徒劳妆点过的面孔上的,还是水泥路面的缝缝补补的裂痕——都修饰地愈发深不见底,连同霾遮雾罩的晨曦一起,将万事万物勾勒出灰暗的,陈旧的,失去希望的样子。
      再不是他年轻的时候啦!老林叹气,现在的人呐……
      后来这一整个白天林国庆都没见到赵摧的人。
      他默念着近来连连推送的年轻人不堪压力而自杀的新闻,时刻密切关注316房,还好里面有点动静。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赵摧从房里出来,应该洗了澡,皮肤洁净略带水汽,穿着随意厚实,趿拉着棉拖鞋去了隔壁的手机修理店。
      回来时在院门口微一停顿,俯身看了眼……那卡在路沿石上的半张报纸。
      “几天前那次连环车祸,死了好几个人呢。”他进来时林国庆觑他表情,主动跟他搭话:“还是那该死的智控故障,要我说就不应该生产这种有重大缺陷的空中汽车。”
      赵摧好奇道:“经常出现这种事吗?”
      林国庆回答:“三天两头地听说吧。都说什么引领未来的新趋势新技术,可这都多少年了技术还不成熟?做出来的产品根本就是谋财害命……”
      赵摧微微点了下头,截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一会儿我出去上班,晚上几点关门?”
      林国庆感到口干,喝了口水:“一般是十一点。”
      他想到因为赵摧那份“特殊”的工作常有晚归甚至夜宿外面的事,连忙补上一句:“你今晚还去上班是吧?那十一点半也行,不然给你留门你自己关。”
      “就十一点半吧。”赵摧说。
      他简单地结束了对话,站在门口,安静地打量了下四周。
      林国庆不自觉急促了呼吸,眼珠跟着他的视线焦灼地转动。
      从脏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浅色入户垫,缝隙里藏污纳垢的瓷砖,再到胡乱堆放的杂物,墙角积攒的黑色垃圾袋,和旁边挤在一起充电的电动车,空气里似乎还飘荡着某种刺鼻的廉价消毒水的气味。
      这种低价出租的自建房公寓,环境当然算不上多好。但有一说一,一分钱一分货……林国庆心底仍生出了莫名其妙的紧张和惭意,他甚至手比脑子快地提起了扫把,仓促地,自欺欺人地扫了几下。
      “干净的。”林国庆如释重负:“是瓷砖老化了。”
      赵摧点头表示赞同。
      “是老化了。”他重复了这一句再次作为整个对话的结束,不再犹豫,踩过林国庆刚刚打扫过的干干净净的地面,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林国庆望着他消失在楼梯上背影,良久回神。
      怪了。他恍然地重重拍了个巴掌,“我这么勤快干嘛?早上明明刚扫过地啊!”
      ……
      由一道丰江水南北分开,夜晚的城市是两个极端。
      黑暗本身是公平的,它是母亲怀里栖息的一场短暂又酣美的甜梦,亦或者永恒的安眠,但对于黑暗里汲汲喧闹着的生物们来说命运却大不相同。
      一只拳头大小的,拥有苍白的皱巴巴皮肤,和一截短粗尾巴的无毛老鼠追逐着人类携带的食物香气溜进了这条陌生的小巷。泥泞的地面,陌生的气味让它一时踯躅不前,好在食物的气味也停驻了,辘辘饥肠鼓动着这只老鼠大胆地冒一次险。
      “噢詹米妮!”窗户里探出一张脸,男人粗鲁的调笑声响起来:“你今天打扮地可真够骚的,我喜欢!”
      那身受到热烈赞美的装扮——被裹在了长长的风衣里,不能一窥全貌,只能看见一头垂到腰间的浓密的火红色卷发,以从及风衣底下抻出来的两条套着黑色丝袜的细瘦伶仃的小腿,脚上蹬了双正不停跺着地面的尖头细跟皮靴子。
      这个姿势和动作让皮靴的主人看上去就像一只摇摇欲坠的圆规。
      紧接着,圆规被冷风刮的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裹紧了风衣,声音嘶哑,有气无力地大骂“王瞎子真瞎了眼”。
      “你再废话老娘就要冻死了……快开门!”
      王瞎子摸着自己的右眼眶嘟囔着自己眼睛好使着呢,一边解开门锁,猛地推开门。
      酒吧内热腾腾的暖气、嘈杂的音乐和人声、以及炫目的灯光倾泻而出,詹米妮拖着沉重而冰冷的两条腿踏入,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时竟愣住了。
      身后的王瞎子惊讶出声:“有什么东西——”他眼疾手快地一脚碾下去,“吱吱吱”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老鼠。”王瞎子嫌弃道。
      他用鞋尖挑着那块烂肉扔了出去,又重重拉上了门,“哐当”一声闷响,震得詹米妮打了个寒颤。
      啊,该上班了。
      他脱下风衣挂起来,里面穿了一身透视的红裙,尽显细腰长腿,丰乳肥臀。
      ……也该正式地介绍一下本文第一位出场的配角了。
      詹米妮,本市十大荤吧之一“JOKERS”酒吧的舞者,也兼自卖自身。干后面的买卖时他的花名也叫小翘、翘翘、黑桃。
      尽管他是个男性(最起码身份证上的信息是男性),但他能够提供包括各种性别性向在内的特殊服务,技术娴熟,随叫随到,只要你给钱。
      熟练到公式化的诱惑笑容挂上了浓妆艳抹的脸庞,詹米妮盯着镜子里的人影完成了最后一步,在脸上用力扇出自然的红晕,这种颜色远比层层粉底之上再涂腮红要来的自然,有客人曾经夸赞过很像是高潮时的红晕……然后他撩高了裙摆,扭着腰,摇摇摆摆地走向了前台。
      音乐声随着他逐渐轻快的舞步,随着他心脏泵动血液的节奏而渐入佳境,终于高潮迭到。
      聚光灯打下,詹米妮伸展肢体如天鹅般华美亮相。刺眼到叫人流泪的光线笼罩了身边的一切,他本能地开始舞蹈,看不清台下人的表情,但能清楚听到他们的声音。
      “詹米妮!”口哨声和吆喝声响起来。
      “喔宝贝……我想死你了,还得是你跳的带劲儿!”这是某个兜里没有两毛钱的熟客,他醉的像只肥胖的水蛭一样扒在光滑的舞台边缘,竭力地拉长上半身去够他的腿:“真滑啊,快让我摸一把……”
      詹米妮熟练地旋转起裙摆跳了一个漂亮的回旋避过。
      “就凭你?”他眼风斜挑,风情万种地“哼”了一声:“李光明,你上月赊的账都还清了没?”
      李光明打着酒嗝嘟囔:“什、什么账?”
      众人哄笑。
      “老李只会点最便宜的啤酒,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吧!”
      “没钱还想泡詹米妮?!”
      李光明被激怒了,他脸庞涨红,高高举起了一张套在泛黄塑料壳里的证件,第一百次高声喊道:“……我可是高级机械师,我怎么会没钱?”
      然而并没有人在乎那张薄薄的纸片,缀满廉价亮片和水钻的裙摆如花朵一样绽开并甩了男人满头满脸,李光明手里一空,酒立刻醒了一半,着急忙慌地趴到了地上摸索。
      “让让,我东西掉了——挪一下啊——”
      那撅着屁股的姿势滑稽可笑极了,但同样没有人在乎。
      酒精、香烟、混杂的香水、昏昧的灯光、欢呼、麻木、癫狂和哭泣。这里的气味如此复杂混沌,像是一锅熬煮过头令人作呕的浓汤。
      赵不摧刚走进来时就已经难以忍受,简直想直接扔个灵气弹炸开了。
      但可恨的是她目前根本做不到,别说灵气弹了,连撑起一道勉勉强强的,只有封闭功能的隔绝罩都不行;就算行,她也不可能这么做,因为灵气弹是真的会把这群脆弱的凡人炸死。
      于是赵不摧只能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长气,敛起紧巴巴的衣裳,一路推开东歪西倒的人群来到吧台前,对着穿着葱绿色奇服的年轻人礼貌又短暂地勾起一个微笑。
      “你们管事的人呢?”
      她居高临下地说。
      “我来拿工钱了。”
      年轻的调酒师小丁固然年轻,但在这种热闹的场所工作实在很难耳聪目明,他迎着缤纷的眩光看向来人,话只听清了一半。
      “钱?”他大声问:“你找老板……老板欠你钱吗?”
      这么说也没错。赵不摧坦然点头。
      小丁嘟囔:“那你等下。”他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像只大鹅一样伸长脖子四下逡巡,而后眼前一亮,朝不远处招手。“哥,詹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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