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青书定乾坤》乔歆亚

8、第 8 章 梦魇声声，

　　不多时，守一便驾着马车，将香怀薏请到了别院。香怀薏一身医官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医者独有的沉稳与淡然，周身透着一股端庄大气。
　　她随守一入了房间，见床上躺着的小女孩面色苍白，右肘包扎得厚实，胳膊被轻轻固定，便上前坐下，先拿起她未受伤的左手诊脉，又小心掀开手肘的包扎一角，查看伤口深浅，指尖触到那微弱却平稳的脉搏时，心头忽然一动——这孩子的眉眼轮廓，竟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她又立刻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疑惑。
　　她弟弟怀安远在繁川，医术医德皆属上佳，素来与人无争，怎会招来仇家？他唯一的独生女儿，又怎么会出现在华澜境内的葫芦山，还伤得如此之重？
　　她上一次见弟弟一家，还是永晏二十三年，距今已近十年。那孩子彼时不过三岁，如今模样早已变了，定是她自己看走了眼。
　　诊脉完毕，香怀薏收回手，神色平和。恰逢沐京辰推门而入，见她诊脉完毕，便开口问道，语气稍缓，带着几分客气：“香医官，她情况如何？”
　　“沐世子放心，”香怀薏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孩子只是劳累过度，加之多处皮外伤，右肘伤口虽长但未伤及筋骨，只需按时换药、避免牵扯，安心歇息几日，便会好转。”
　　“有劳香医官。”沐京辰淡淡开口，又细细叮嘱，“诊治过后，烦请太医为她清理一番，换身干净衣服，千万小心，莫碰着她的手肘。”
　　“世子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香怀薏应下，守一取来原本为小姐准备的衣裳，香怀薏便小心地为香鸣沝擦拭脸容、更换衣衫，全程托着她的胳膊，避开包扎的伤口，动作轻柔细致。将她脸上的血和泥渍擦去后，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只是面色太过苍白，唇瓣也毫无血色。
　　待一切收拾妥当，香怀薏便向沐京辰告退，转身离开了别院。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别院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映得香鸣沝的小脸愈发苍白。沐京辰走到床边，看着床上依旧昏睡的小丫头，看着她右肘厚实的包扎，转头问守一：“还没醒？”
　　守一躬身回道：“回世子，未曾醒。想来是一路太过劳累，又流了不少血，许是要睡到明日清晨。”
　　“那葫芦山的搜寻，可有结果？”
　　沐京辰又问，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
　　“侍卫们已将葫芦山翻来覆去搜了一遍，连一处人影都未寻见，更别提那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了。”守一据实回答，顿了顿，又忍不住嘀咕，“世子，谁家大好人会往葫芦山那深山里去啊……那地方荒无人烟，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况且这清明时节，旁人躲都来不及呢，这孩子还伤得这般重，实在蹊跷。”
　　话一出口，守一便觉不妥，自家世子不就去了吗？他慌忙抬眼看向沐京辰，见他并未生气，只是眸光沉了沉，才松了口气，连忙闭了嘴。
　　沐京辰的目光落在香鸣沝紧蹙的眉头上，淡淡开口：“这女孩，便是我从葫芦山捡回来的，独自一人。”
　　“什么？”守一一惊，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她一个孩子，独自一人在葫芦山，还伤成这样？这……这也太奇怪了吧？难不成是什么有灵韵的孩童，引着世子前去的？”
　　沐京辰冷冷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的无稽之谈，沉声道：“她晕倒前，说她母亲消失了，还求我去繁川救她父亲。你即刻去查，近日繁川究竟发生了何事，务必查得清清楚楚。”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再回府一趟，把小姐接来，她俩年纪相仿。等这孩子醒了，有个同龄人陪着，心里也能好受一些，不至于太过惶恐。”
　　“是，属下遵命！”守一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着手查办此事。
　　守一走后，卧房里只剩沐京辰与昏睡的香鸣沝。他虽觉得这姑娘是个甩不开的麻烦，可心底深处，却悄悄记着一件事——她是这世间第一个唤他“仙人”的人。
　　世人皆说修仙者须清心寡欲，不可贪恋口腹之欲，他便常年素斋，半点荤腥不沾，生怕破了修行，耽误了仙途。也正因如此，他常年面色苍白，身形清瘦，虽是忠义侯世子，却被同龄人戏称竹竿世子。
　　沐京辰走到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床上的女孩。她眉眼温顺，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满是不安。沐京辰满心疑惑，这般柔弱温软的一个孩子，究竟是为何，会孤身一人，闯人烟罕至的葫芦山。
　　他心里清楚，葫芦山虽凶险，却是繁川到华澜直行的最短路径，只是寻常人都会选择绕行的稳妥马路，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走这条绝境之路。
　　夜色渐深，倦意袭来，沐京辰不愿趴在床边歇息，便在榻旁静静打坐，闭目养神，守着这份安静。
　　时至寅正二刻，凌晨四点半，昏睡中的香鸣沝，忽然陷入了可怕的梦魇。
　　她小脸皱成一团，身体轻轻颤抖，嘴里不停喃喃哭喊，声音破碎又绝望：“娘亲……娘亲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过了片刻，她又哭得更凶，带着满满的恐惧：“爹爹，别去……别去啊，他们有刀……有刀啊！”
　　她浑身冒冷汗，手脚不停挣扎，像是在拼命阻拦什么，又像是在极度害怕。
　　沐京辰素来怕麻烦，最不喜旁人惊扰自己清修，可听着她梦里撕心裂肺的哭喊，感受着她藏不住的悲痛与恐惧，终究是狠不下心置之不理。他无奈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床边，轻轻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小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难得的温柔，低声安抚：“别怕，没事了，我在这儿。”
　　温热的触感传来，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香鸣沝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哭喊慢慢平息，在他的安抚下，重新陷入了安稳的沉睡。
　　一夜无眠，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卧房。
　　沐揽玥还没踏进隐松小筑，清脆的叫喊声就先传了进来：“豆芽哥哥！我来啦！”
　　听到妹妹的声音，沐京辰眉头微挑，心里竟生出一丝悔意，后悔让守一将人接过来。他看了一眼床上安稳沉睡的香鸣沝，不想被妹妹缠上，身形一动，便唰地闪身离开，没了踪影。
　　沐揽玥蹦蹦跳跳地跑进哥哥的卧房，四处张望，却没看见沐京辰的影子，顿时瘪起了小嘴。她看向一旁候着的守一，不满地问道：“守一，你不是说我哥在这儿吗？他人呢？”
　　守一挠了挠头，笑着打圆场：“世子许是又去山里寻仙草了，小姐也知道，世子一心向道，眼里全是仙草仙缘。”
　　“臭哥哥，就知道找仙草，都不见我！”沐揽玥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再纠结。转头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看见了床上躺着的香鸣沝。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姑娘睡得安稳，便也没有出声惊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守一见状，躬身告退，留下小姐在房里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