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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深山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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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雾霭浓得化不开,缠在葫芦山间的草木枝桠上,凝出细碎的水珠,落下来打湿香鸣沝的发梢。山间草木疯长,枝繁叶茂,几乎要将她小小的身影彻底吞没。她咬紧牙关,在荒草荆棘间艰难穿行,脚上的粗布布鞋早已被划得千疮百孔,鞋底磨得通透。脚趾顶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磨破的血泡渗出血丝,黏着布面与湿泥,每挪动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钻心刺骨
慌不择路间,胳膊撞向斜生的枯枝,锋利的木刺瞬间在香鸣沝的手肘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胳膊蜿蜒而下,滴落在泥泞里,晕开点点猩红。可她攥着拳,脊背绷得笔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落下来——娘亲消散前的温声叮嘱还在耳畔,一定要活下去,而且爹爹还在繁川城里,许是被坏人抓走了,我得寻人回去救他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山路愈发崎岖,泥淖深陷,稍不留意便会打滑。香鸣沝用未受伤的手捂着流血的手肘,身子晃得厉害,身上的粗布衣衫被树枝勾得破烂,沾着厚厚的泥污与草屑,活脱脱像个泥娃娃。脚下忽然被横生的老树根一绊,她重心一失,整个人狠狠摔在泥泞里,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头上,钝痛顺着四肢蔓延开来,手肘的伤口狠狠蹭过泥地,泥水混着鲜血往伤口里钻,钻心的疼直窜头顶。林间的雀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起,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叽叽喳喳的鸣叫声划破了山野的寂静,在空荡的山谷里反复回荡,格外刺耳。
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心慌的是,怀中紧紧揣着的《草木方汇》被甩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在不远处的水洼里。那是娘亲木青半生心血所著,是娘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此刻正被浑浊的泥水浸泡着,泛黄的书页慢慢晕开褶皱。香鸣沝顾不上手肘外翻的伤口、磕疼的膝盖,连滚带爬地扑到水洼边,用完好的左手死死将医书抱在怀里,右手下意识去护,手肘的血沾了满手,又蹭在纸页上,红黑交错,刺目得很。指尖擦过湿冷黏腻的纸页,感受着娘亲留在上面的温度一点点被泥水吞噬,她的心像是被生生揪紧。
一路积攒的恐惧、疲惫、悲伤与无助,在这一刻尽数冲破了防线。她跪在水洼边,将湿透的医书紧紧贴在胸口,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嘶哑又凄厉,混着山间的冷风,在寂静的林子里飘得很远,听得人心头发酸。
葫芦山深处,沐京辰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缓步行在林间。坊间早有传说,清明时节葫芦山会生出一株洗筋锻髓的仙草,他一心修仙,笃信鬼神天地、灵韵造化,听闻后便特意前来寻访。他一身月白衣衫,身姿挺拔,周身透着清冷出尘的气息,与这泥泞脏乱的山野格格不入,可心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清明本是阴阳交界、百鬼出游之时,深山野岭更是阴邪易聚之地,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鸟叫,猝不及防地打破了山林的静谧,惊得他指尖微颤,忙抬手抚了抚平整的袖角,借着默念清心诀给自己壮胆,低声喃喃:“天地有规,阴邪避阳,不过是凡鸟受惊罢了。”
可这接踵而至的啼哭,却聒噪得让他心烦意乱,更让那点怯意愈演愈烈,连辨寻草木灵气的心思都没了。沐京辰眉头紧蹙,心头的不耐与慌乱交织,暗道这深山野岭怎会有孩童啼哭,莫不是山中精怪作祟,以啼哭勾人魂魄?可他偏要压下心底的惧意,循着哭声飞去,既想让那发声之人莫要坏了清净,更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何物,也好给自己一个交代。
行至近前,沐京辰的脚步骤然顿住,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瞳孔微缩,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前的小丫头跪在水洼边,满脸泥渍,只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像两汪浸了泪的清泉,格外扎眼。她的右肘那道长口子鲜血混着泥水糊了半条胳膊,膝盖处也渗着血,狼狈的模样在清明的雾霭中透着几分诡异,竟让他心头一紧,差点以为是遇见了山中勾魂的小鬼。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底的惊惶与怯意,刻意挺直脊背,抬眼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添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开口时声音清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实则是给自己壮胆,也想试探眼前之物究竟是何来历:“凡间孩童,为何在此聒噪?”
香鸣沝正哭得天昏地暗,忽闻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山涧清泉淌过青石,瞬间止住了哭声。她抬眼望去,视线透过朦胧的泪眼,撞进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里。眼前之人立在泥泞的山道上,一身月白衣衫纤尘不染,唯有鞋底沾了些许泥点,撑着伞的手骨节分明,眉眼清隽如画,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与这脏乱的山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极了话本里写的谪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仙人!”
她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将湿透的《草木方汇》紧紧揣进怀里,顾不上擦脸上的泪与泥、顾不上手肘的伤口再次被扯动渗血,膝行几步,对着沐京辰重重跪下,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石头上,砰砰作响。
“求您救我娘亲!她消失了!求您前往繁川,救我爹爹!求您了!”
额头很快便磕得通红,渗出血丝,手肘的血沾了满手,又蹭在衣襟和地面上,可她毫不在意,只一个劲地磕头,眼中满是哀求与希冀。
沐京辰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便见眼前的小丫头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想来是一夜奔波翻山,早已心力交瘁,又受了重伤、情绪激动,竟是撑不住晕了过去。他低头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小丫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原来是个真真切切的凡间孩童,并非什么阴邪之物,手肘的伤口、满身的血污都是实打实的人间伤痕,心底的惧意散了大半,却又涌上满满的懊恼。
早知道便不过来了,这葫芦山本就无什么仙草,不过是坊间虚妄的传说,他寻了一夜,半分灵韵都未察觉,反倒捡了个浑身是血是泥的脏小孩,平白惹了一身麻烦。他本想伸手拎着她的后领带走,可目光扫过她右肘的长口子,还有胳膊上不断渗血的痕迹,那血珠滴在他的衣衫下摆,晕开一点刺目的红,终究是顿了顿,伸手将人轻轻揽进了怀里,刻意避开她受伤的手肘,动作竟难得有了几分轻柔。
他足尖一踮,身形便如惊鸿般掠起,带着怀中的香鸣沝,在山林间飞速掠过。几个调息的功夫,便已出了葫芦山,落在了华澜城外观澜山脚的一处别院前。这别院是他特意修建的,平日里多在此清修,静谧无人,最是合宜。
刚踏入别院,沐京辰便抱着香鸣沝直奔内院,将人轻轻放在一间雅致的房间里——这原是他为妹妹准备的住处,素净雅致,一应陈设俱全。他转头对着院外高声喊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烦躁:“守一!你给我起来!”
守一本在房中熟睡,听闻世子的声音,瞬间惊醒,半点不敢耽搁,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便匆匆寻声跑来。待看清沐京辰的模样,守一满脸惊惶与疑惑,目光死死盯着他身上的泥污与血渍,结结巴巴道:“世子?您这是……真找到仙草了?”
在守一眼里,自家世子轻功一道堪称绝顶,素来对旁事不上心,除了寻得那传说中的仙草,定不会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仙你个头!”沐京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指了指床上的香鸣沝,语气烦躁更甚,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肘上,又添了一句急切的叮嘱,“她伤得重,右肘有道长长的口子,先小心给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再立刻去城里,请香医官过来为她诊治。另外,让人去葫芦山仔细搜寻,找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许是迷路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下守一呆在原地。
守一这才慌忙看向床榻,只见上面躺着个小小的丫头,脸上污泥与血水混作一团,手肘、膝盖、脚底都还在往外渗着血,模样触目惊心。她小小的双手,还死死抱着一本旧书,不肯松开半分。
守一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取来剪刀、干净布条与金疮药,先轻轻将她怀中的书抽出来,稳妥放在床头。接着他拧来温热的清水,一点点擦去她伤口周遭的泥水,再小心翼翼将金疮药敷在她右肘的长口子、膝盖的小伤口以及额头的伤处,一层层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妥当,还特意将她的胳膊轻轻固定好,免得稍一动作便牵扯到伤口。
等处理完一切,守一立刻提笔写了一封书信,用飞鸽火速送往侯府,严令侍卫们仔细搜寻那名女子的下落,半点不得耽搁。
诸事完毕,守一不敢耽搁,快步出了别院,驾着马车直奔华澜城中,请香医官前去。
另一边,沐京辰入了浴房,温热的水漫过周身,洗去了身上的泥污与血渍,却洗不掉心头的烦躁与些许后怕。
他靠在浴桶边,想起临行前玄极道长的话。
“今日有好运,必能遇见仙草。”
可他今日在葫芦山,仙草未见,反倒遇着那诡异的啼哭,吓了自己半晌,到头来捡了个重伤昏迷的女娃,哪有什么好运?他捻着眉心,心头暗自腹诽,却又忍不住想起那丫头磕头时,手肘的血蹭在石头上的模样,终究是没法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