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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婉一生: ...

  •   繁川的清明,雨总是缠缠绵绵,淅淅沥沥落个不休,像是人间化不开的愁绪,更像是一场逃不开的宿命,将整座城池、将我,死死裹在湿冷的雾气里,半生浮沉,无处可躲,亦无处可逃。
      我是苏婉,是州牧安定身边最得信任的大丫鬟。府里上下人人都道我性子谨慎、行事妥帖,是最省心的人,可从没人知晓,我从六岁被裴知衍救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心底藏着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深,更困在一场注定满盘皆输的棋局里,从生到死,半分由不得自己。
      六岁那年,乱世流离,尸横遍野,我蜷缩在乱葬岗的寒风里,骨血都快要被冻透,以为便要这般草草了结此生,倒也算是解脱。是裴知衍俯身,将奄奄一息的我从死人堆里捡了回去,也将我拉入了另一场万劫不复的宿命。他养我长大,教我察言观色,教我藏起所有心绪与锋芒,待我稍稍长成,便亲手将我送进了州牧府,成了他安插在此处的,第一枚棋子。
      十岁那年,我成了小姐的贴身丫鬟,陪在她身侧的那些年岁,大概是我这短暂一生里,为数不多的快活时光。
      可小姐性子执拗,一眼倾心于那伪装成商人的朔苍皇帝,执意要远赴朔苍,嫁与心爱之人。我终究是糊涂了,没能跟着她一同离去,反倒瞒着州牧大人,悄悄助她离开了繁川。如今想来,这便是我宿命里的第一重错。可我始终忘不了,小姐提起那男子时,眼底熠熠生辉的模样,她轻声对我说,阿婉,你未曾遇见倾心之人,不会懂那种甘愿不顾一切的心动。
      可那时的我,还不懂为了倾心之人,真的会做到如此吗?
      那时,我亦有心上人,他叫吴刚。
      初见那日,春寒料峭,他还是城楼下值守的小兵,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粗布兵服,身姿站得笔直如松。我替小姐在巷口守着放风,指尖冻得发紫,浑身冰凉。他一言不发走上前,默默解下身上带着余温的旧披风,轻轻披在我肩头,粗粝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脖颈,带着滚烫的暖意,烫得我心头一颤。
      后来又逢雨天,我出门仓促未带雨具,孤身站在檐下避雨,竟是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寻来,不由分说将伞柄塞进我手里,耳尖泛红,语气局促又认真:“快些回去,莫要淋了雨着凉。”
      他告诉我,他叫吴刚。他说,等他他日建功立业,定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我信了,满心欢喜地等。往后五年,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介守城小兵,一步步摸爬滚打,步步升迁。永晏二十一年,二十三岁的吴刚,终于得偿所愿,成了校尉。
      他满心欢喜拉着我的手,一同前往州牧府求亲,盼着大人能成全我们。可州牧大人终究是摇了头,不肯应允。她说吴刚性子太急,遇事沉不住气,又是刀尖上讨生活的武夫,跟着他,这辈子都难有安稳日子;她还劝我,说日后定会为我寻一门安稳体面的好亲事,许我一世安稳。
      我什么安稳体面都不想要,我只想如小姐一般,能嫁给自己满心欢喜的人。
      后来有一日,吴刚寻到我,神色复杂地告诉我,裴知衍找到了他,邀他跟着自己共谋前程,许诺事成之后,定会让我们二人顺利成婚,再无人阻拦。
      我这才幡然醒悟,我本就是裴知衍救下的人,命是他给的,路是他铺的,这么多年他未曾过多干涉我,不过是暂时用不着我这枚棋子,时机一到,我终究要被他拉入棋局,任由摆布。
      又过了两年,我拉着吴刚,再次鼓起勇气求见州牧大人,恳请大人成全我们。可大人依旧执意拒绝,甚至拉着我的手温声劝道:苏婉,云溪县令是个值得托付之人,品行学识皆是上佳,长相也是文质彬彬,你嫁过去,便是一县主母,一生安稳无忧。
      我听不进半句,满心都是抗拒,当即回绝了州牧大人的好意。若是不能嫁给吴刚,那我此生便终身不嫁。州牧大人终究是动了怒,沉了声道,那你便一辈子留在府中,不必嫁人了。
      没过多久,裴知衍便也找上了我。他让我留在州牧大人身边,时时盯紧她的一举一动,无需我做伤天害理之事,只需将大人的言行举止,一字不落悉数禀报于他。他许诺我,只要我乖乖照做,便可保吴刚一世安稳,还能为他调换差事,让他再也不用过刀尖舔血的日子。
      我终究是鬼迷心窍,为了吴刚,一口应下。而裴知衍也果真说话算话,七年之后,真的为吴刚调换了差事,将他从驻守边境、统兵浴血的边防校尉,与主管繁川城内防务的城防校尉互换。从此吴刚隐去本名,化名白锐,留守繁川城中,看似安稳,实则彻底落入了裴知衍的掌控。我与吴刚都未曾察觉,我们早已深深陷入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圈套,边防大权渐渐旁落,裴知衍的心腹悄无声息安插各处,我们的命运,从始至终都被人攥在掌心,半分挣脱不得。
      许是长久分离、相见太难,压抑许久的情意终究冲破了所有顾忌。我与吴刚像是发了疯,趁着夜深人静,在州牧府的隐秘角落私会,行尽暧昧之事。或许是怨州牧大人不肯成全,或许是想抓住这片刻偷来的温存,而这一切,想来都被州牧大人看在眼里,却终究是心软默许。
      我们以为是挣脱了束缚,殊不知,这不过是往宿命的绝路上,又迈近了一步。
      日子看似归于平静,可繁川这场如期而至的清明雨,终究还是浇灭了我所有的念想,打碎了我最后一丝希冀,也印证了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的悲剧。
      那段时日,裴知衍暗中谋划大事,吴刚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二人难得寻得片刻空闲,躲在厨房后侧说几句贴心话,不过是寻常的牵挂惦念,无意间提及了裴公,竟被前来府中煎药的香家丫头听了去。
      吴刚慌了心神,我强装镇定,可心底早已一片冰凉,彼时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吴刚出事。
      我放下所有尊严,急匆匆赶往裴府,满心都是求他出手,救救吴刚。可我终究是看清了,也认命了,在裴知衍眼里,我们从来都不是心腹,不过是两枚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从利用的那一刻起,结局就早已注定。吴刚已然成了弃子,连带着我,也一同被弃之如敝履,这盘棋,我们从入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
      他嫌繁川这趟浑水不够乱,竟授意我,往州牧大人的夫君辛珩汤药里下毒,再添一把火。我瞬间懂了,这盘棋,我和吴刚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生路,或许唯有一死,我们才能真正相守,再也不被分离。
      可我真的要下手吗?州牧大人待我视如己出,疼我宠我,待我如同半个亲生女儿,平日里我向裴知衍传递消息,也尽是挑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从未做过真正伤害她的事。让我下手毒害辛大人,我实在是做不到,也狠不下这个心。
      我攥着那包毒药,指尖冰凉刺骨,一步步走向辛珩的内室。我故意放慢脚步,弄出些许动静,引得一旁值守的老嬷嬷前来,当场撞破此事,人赃并获,我连一句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我被铁链锁着,押进了阴冷潮湿的州府大牢,铁链死死勒着腕骨,磨破了皮肉,疼得钻心。没过多久,州牧大人匆匆赶来,为我解开铁链,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与心痛:“为什么?我待你如半个女儿,府中荣宠、信任托付,何曾亏待过你?幕后之人究竟给了你什么,让你甘心以命相报?”
      我缓缓抬眼,目光空洞无神,只剩一腔偏执的决绝,哑着嗓子回道:“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奴婢心中知晓,没齿难忘。可奴婢亦有私心,亦有情爱,当年我倾心于吴刚,满心都是托付,州牧大人为何执意不肯成全,非要硬生生拆散我们?”
      此话一出,我便闭口不言,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州牧大人待我恩重如山,是我此生难报的温情;裴知衍于我有救命之恩,是我此生不敢违背的宿命;吴刚于我,是毕生执念,是满心欢喜,是我穷极一生都想抓住的光。可这三重牵绊,终究成了困住我的牢笼,我这一生,从六岁被人捡走的那一刻起,就从来由不得自己选,一步错,步步错,终究是走向了绝路。
      州牧大人深知我的性子,当年我助小姐逃离繁川,也只淡淡说了一句“小姐喜欢他”,此后任凭责罚,也始终未曾吐露小姐的去向分毫。
      这一次,她终究是不忍心重罚我。可她为了逼我松口,道出幕后主使与全盘谋划,下令鞭笞吴刚。
      鞭子一鞭又一鞭落在他身上,声声闷响,每一下都像是狠狠抽在我的心上,抽碎了我最后一点求生的念头。我看着他疼得浑身蜷缩,却依旧拼尽全力嘶吼,说一切与婉婉无关,皆是他一人所为。那一刻,我彻底懂了,这场棋局,从我们入局的那一刻起,就断无生路,所有挣扎,不过是徒劳。
      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狠狠一合齿,舌根瞬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腥甜的鲜血瞬间涌满口腔,一滴滴溅落在冰冷的牢地上,刺目至极。剧痛席卷全身,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之际,我恍惚感觉到吴刚发了疯一般挣断了铁链,紧紧将我抱在怀里,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巨响,滚烫的鲜血溅了我满身。
      我以为剧痛过后便是彻底的解脱,以为就此能闭眼逃离这困局,可再次睁眼,周身依旧是牢狱的阴冷腥气。原来话本里的说辞都是骗人的,咬舌哪里能一了百了、就此自尽,不过是徒增剧痛罢了。舌根只剩麻木的钝痛,张口发不出半点声音,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味,呛得人胸口发紧。我转头望去,身旁静静放着一杯毒酒,州牧大人终究还是心软了,对当年执意离家的小姐如此,对我这个背叛她、罪证确凿的奴婢,亦是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我颤抖着手端起酒杯,望着杯中自己模糊不堪、满是泪痕的倒影,思绪顺着漫天雨丝飘回从前,一幕幕皆是宿命的轮回。我想起那年城楼下,他披在我肩上带着暖意的旧披风;想起雨天里,他递过来的那把遮风挡雨的油纸伞;想起他红着脸,满心认真地对我说,定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繁川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和初见那年一般缠绵,可那个说要护我一生安稳、娶我过门的少年郎,早已不在了。我这一生,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困在宿命里,求而不得,爱而不能。
      我仰头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顺着咽喉蔓延至五脏六腑,剧痛一点点吞噬着我的意识。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春风和煦的城楼下,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小兵,身姿挺拔,眉眼赤诚,红着脸,一字一句对我说道:“我叫吴刚,他日建功立业,定八抬大轿娶你。”
      繁川满城锦绣,权谋波谲云诡,于我苏婉而言,不过是一场虚幻浮梦,一场逃不开、躲不过的宿命。我生来便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至死只为情痴,从开局到落幕,从未有过半分选择权,终究是伴着这场年年如期而至的清明冷雨,葬在了这无尽的愁绪里,再也不用困于棋局,再也不用身不由己,也算,求得了一场解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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