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青书定乾坤》乔歆亚

5、第 5 章 雨歇云收，

　　繁川的雨终于在破晓前弱了几分，天地间仍笼着一层湿冷雾霭，将满城厮杀与狼藉尽数掩去。
　　广济桥畔的混战渐歇，安定亲率的暗卫以合围之势，将吴刚一众叛兵尽数困住。不过片刻交锋，负隅顽抗者皆被制服，为首的吴刚被数柄长剑架颈，仍目露凶光，桀骜不减。
　　安定立于桥心，一身素色常服被风雨打湿，面色沉冷如冰，全无平日温和：“将吴刚生擒，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不许自尽，不许任何人探视。”
　　暗卫沉声领命，铁索锁骨，将吴刚狠狠按倒在地。此人是幕后之人安插在州牧府最关键的爪牙，唯有撬开他的嘴，幕后布局才能水落石出。
　　“传令下去，全城封锁，分三路搜寻。” 安定抬手指向城外，声音稳却难掩焦灼，“一路沿繁江上下游仔细搜找，务必寻到香大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路往华澜方向寻访，寻护香大夫的妻女；一路留守城中，护住木香医馆的韩宁，确保药方不失，百姓能得以救治。”
　　暗卫应声四散，繁川城内外，再度被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
　　繁川以南二三十里的下游浅滩，乱石嶙峋。一道中箭的身影被浪头狠狠拍在滩石之上，衣衫破碎，心口伤口仍在渗血，正是香怀安。
　　船夫那一推堪堪救了他性命，箭矢偏离心脉，虽重创入骨，却未伤及本源。他昏死在浅水洼中，气息微弱如缕，徘徊在生死边缘。
　　天光微亮时，一只通体雪白的雪鸮自天际盘旋而下，落在他身侧礁石上清啼几声。正是江临渊驯养的云归。它循着江水南下的流向一路追至，竟在此处寻到了活人的气息。
　　不多时，两匹快马踏碎晨雾，疾驰而至，马蹄溅起细碎泥水，在浅滩旁稳稳停住。
　　阿瑾快步蹲下身，指尖轻探香怀安鼻息，又按了按他颈间脉搏，片刻后抬头，声音微松：“主子，是香大夫！尚有气息。”
　　江临渊垂眸看着那道中箭昏死的身影，眉头微蹙，沉声道：“就地为他包扎止血，再将人妥善伪装，安全护送至朔苍北境我的住处静养。切记，不可有半分差池！”
　　言毕，翻身上马，缰绳一勒，策马向南疾驰而去 —— 他的母妃，还在京中等着这一线生机。
　　阿瑾应声领命，取出随身所带的金疮药与洁净布条，半跪在地，小心翼翼为香怀安处理心口箭伤。他手法沉稳利落，止血、敷药、裹伤一气呵成，每一步都稳妥细致，唯恐牵动伤者伤势。
　　包扎妥当，阿瑾俯身将昏沉的香怀安轻轻扶起，稳稳安置在马背之上，自己则牵着缰绳，缓步前行，一路向北，往朔苍北境而去。
　　裴府亦是不眠之夜，整座府邸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如铅。
　　裴知衍坐在偏院书房，指尖轻叩桌面，面色阴鸷。吴刚被生擒的消息传来，他便知安定已然收网，更知对方早已察觉幕后有人布局。吴刚虽对他忠心，可一旦酷刑加身，皮肉熬不住，难保不会吐露半分内情。
　　不多时，苏婉轻步走入，指尖微微攥紧，眼底藏着惶急与哀求，全然不似平日的谨慎镇定。她本是奔着求裴知衍设法营救吴刚而来，可一入这静得压抑的书房，心便先沉了半截。
　　裴知衍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吴刚落网，安定必会顺藤摸瓜。你与他素有私情，如今由你出面给辛珩下毒，最是顺理成章，也能将所有疑点引至儿女情长、私怨报复之上，彻底洗清旁人疑心。无论成与不成，你这一去都是死局，唯有如此，方能彻底断了安定追查的线头。”
　　一席话如冰水浇头，，掐灭了苏婉想要求救的念头，也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求生的希冀。
　　苏婉身子控制不住地微颤，原本慌乱的惶急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无悲无喜，再无半分波澜。她缓缓垂首，哑着嗓子应声：“奴婢明白。二十四年前，若不是大人救我于乱军之中，我早成了荒郊枯骨。这条命，本就是大人给的，今日归还，理所应当。”
　　她没有再争辩，没有再哀求，甚至连一丝挣扎都无，转身缓步领命而去。单薄的身影立在空旷的廊下，明明弱不禁风，却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一往无回，再无回头之路。
　　是日清晨，州牧府内室惊变。
　　苏婉借送药之机，在辛珩的汤药中下了剧毒，幸而被守在一旁的老嬷嬷当场撞见，惊呼之下，人赃并获。
　　安定匆匆赶回时，苏婉已被押入大牢。她心中清楚，苏婉做事向来缜密，潜伏府中多年从未露出破绽，断不会这般当众鲁莽行事。她这般做，怕是早已存了死志，既顾念多年情分不牵连自己，又要完成幕后之人交代的任务。
　　安定走到床边，看着辛珩面色已经缓和了些许，连忙问身边嬷嬷：“他可曾服药？”
　　嬷嬷躬身回道：“已服下韩宁送来的解药，此刻安稳睡着。”
　　安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转身便往州府大牢而去。
　　州府大牢阴冷潮湿，霉味与血腥气交织。
　　安定蹲下身，看着被铁链锁住的苏婉，伸手为她解开铁链，声音发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为什么？我待你如半个女儿，府中荣宠、信任托付，何曾亏待过你？幕后之人究竟给了你什么，让你甘心以命相报？”
　　苏婉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却带着一丝偏执的决绝：“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奴婢心中知晓。可奴婢亦有私心，亦有情爱。当年我倾心吴刚，州牧大人为何执意不肯成全，非要拆散我们？”
　　安定如遭雷击，满心哗然。难道这便是她背叛的理由？
　　她闭了闭眼，沉声道：“带吴刚上来。”
　　吴刚被押至牢中，看见奄奄一息的苏婉，瞬间慌了神，双目赤红，转头对着安定嘶吼：“是我！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对大人怀恨在心，布局构陷，婉婉是被我哄骗胁迫，才做了错事！要罚要杀，冲我来，别碰她！”
　　安定本想对苏婉用刑，逼吴刚招供，可念及多年情分，终究下不去手。她转而命人鞭笞吴刚，想逼苏婉松口。可苏婉牙关紧咬，任凭鞭子落在吴刚身上，声声闷响，她竟硬生生咬坏了自己的舌头，鲜血从嘴角涌出，不多时便疼得昏死过去。
　　见苏婉昏死，吴刚目眦欲裂，状若疯癫，竟凭着一股蛮力挣断了铁索，抱着昏死的苏婉，狠狠撞向了冰冷的石壁。
　　一声闷响，鲜血溅满牢壁。
　　安定看着眼前惨状，心头一阵酸涩。许是年岁渐长，心也软了，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取一杯毒酒来，待她醒后，让她自行了断，留个体面。”
　　午时未过，牢中便传来消息，苏婉毒发身亡。
　　安定沉默良久，终是下令，将吴刚与苏婉合葬一处。也算成全了这对苦命人，了却他们生前未能如愿的执念。
　　安定瘫坐于椅，满心疲惫与无力。昨夜连夜出击，一上午又奔波操劳，心力交瘁之下，竟不知不觉伏案睡去。
　　辛珩缓步走来，轻轻为她披上一条薄毯，目光满是心疼。
　　天将黑时，安定缓缓醒来，抬眼看见身旁的辛珩，纵使历经风雨、执掌一州，此刻也忍不住泪眼婆娑：“辛珩，我终究没能护住香大夫一家，也没能将幕后之人连根拔起。就连我视作半个女儿的苏婉，也落得这般身赴黄泉、以死谢罪的下场…… 这州牧之位，我是真的做累了。”
　　辛珩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抚：“安儿，苏婉一意孤行，不肯回头，才落得如此结局。香大夫一家活不见人，便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他们尚在人间，只是隐匿了踪迹。幕后之人藏得再深，总有露出马脚的一日，我们只需静待时机便是。”
　　他深知安定早有辞官归隐之心，可女儿清沅当年执意要嫁朔苍皇帝，甚至不惜当众与她断绝母女关系。繁川战略位置至关重要，安定坐镇于此，朔苍皇帝尚且顾念几分，不会为难清沅。可一旦安定卸任繁川州牧，清沅在深宫之中，便再无依仗，怕是寸步难行。
　　辛珩凝视着她疲惫的面容，思索片刻，终是轻声道：“安儿，那孩子能牵动繁川这场毒局，想来在朔苍宫中，也有了护着她的力量。你若真的倦了，便辞官吧。晏昭念及旧情与繁川大局，定会理解你的苦衷。”
　　安定望着丈夫苍白却温和的面容，眼眶微热，心中积压的疲惫与酸楚，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另一边，裴府书房。
　　裴知衍端坐在案前，神色淡漠，仿佛折损两名心腹，不过是弃了两枚无用的棋子。
　　“漕运之事，妥否？”
　　下属躬身回话，语气恭敬：“裴公放心，今日府中、牢中变故迭起，安定心力交瘁，漕运关卡防守减弱，那批东西已顺利通过关口，送往朔苍了。”
　　裴知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那就好。折损两名心腹，能办成此事，也算不得亏。”
　　夜色渐深，繁川城重归平静，可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朔苍都城，深宫长夜如冰。
　　安煦暖静静卧于软榻之上，眉目阖着，气息轻浅得几乎不闻。婢女守在榻边，每隔片刻便以银匙喂入少许温水，细细润过她干裂的唇瓣，唯恐她长睡不醒，连生机都一同干涸。
　　霏岑地界生有一株桃花，不循四时，不随节气，无论寒来暑往，枝头终年缀着灼灼桃花，开得热烈而执拗。世人皆传此桃枝能辟邪安魂、定魄宁神，是可遇不可求的祥瑞之物。
　　江临渊途经霏岑时，听闻此说，特意亲手折下一枝最温润的桃枝，亲自削磨、串结，制成一串素净桃木手串。他别无他念，只愿这小小一串桃木，能为久病忧思、不得舒展的母妃安一安心，护她几分平安。
　　手串自始至终只经他一人之手，未沾旁人气息。可安煦暖戴上不过片刻，便蹙紧眉头，抚着额角低声道头疼欲裂。
　　江临渊心下一惊，当即察觉这桃枝有异，忙让身边婢女试戴，不过片刻，那婢女也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他骤然慌了神，遍请朔苍医官入宫，望闻问切一一施尽，却个个束手无策，只摇头叹道邪祟入体、神识沉眠。
　　不过半日，安煦暖便彻底陷入昏睡，再唤不醒。
　　江临渊立在榻前，攥着那串闯祸的桃木，指节泛白。
　　他不过一片孝心，却亲手将母妃推入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