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青书定乾坤》乔歆亚

13、第 13 章 别苑辞行，

　　回到别院时，日影已斜过长廊，将檐角松影拉得疏淡绵长。
　　安青一进门便寻了个素白陶盆，小心翼翼将怀中那株卷柏栽入。翠叶紧贴盆土，遇土即安，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韧劲。她指尖轻拂叶片，眼底藏着细碎的温柔——这是母亲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往后无论身在何处，她都要带在身旁。
　　没了沐揽月叽叽喳喳的笑语，偌大的院子骤然清寂下来，连风过廊下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晚饭摆在石桌之上，四菜一汤清淡适口，皆是安青所做。碗筷轻碰间，她先放下竹筷，抬眸望向对面静坐的沐京辰，语气平静而郑重：“沐世子，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这些天多谢你照拂，明日我便该离去了。”
　　沐京辰执筷的手微顿，抬眸看她。
　　“此前与香医官有约，伤愈之后便去她府上拜师学医。”安青轻声补充，眼底带着几分笃定。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细软之物轻轻挠了一下，空落落的，竟有些发闷。“也好。” 他缓缓开口，语声清淡，“香医官医术医德均为上乘，况且她……”
　　话到嘴边，他骤然顿住。
　　他本想说她是你亲姑姑，由她护着你最为稳妥，可安青始终以“香医官”相称，分明是不愿暴露身世，不想将过往风雨牵连旁人。他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按理来说，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终于要离开，他该松一口气，该重归清净修仙的日子，可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却沉甸甸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嗯。”安青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往后世子若有需要安青相助之处，不必客气。救命之恩，我必当涌泉相报。”
　　一餐饭，两人各怀心事，沉默无言。
　　次日清晨，天光已亮，晨雾初散，守一便已备好马车，停在别院门外。
　　安青简单收拾好行囊，怀里紧紧抱着那盆栽着卷柏的素陶盆，站在廊下犹豫片刻。她想去与沐京辰辞别，可转念想起他素来清冷怕麻烦的性子，终究还是作罢。
　　她回头望了一眼他紧闭的房门，眼底掠过一丝不舍，随即转身，抱着卷柏稳步登上马车。
　　“驾 ——”
　　守一扬鞭，马车刚行出不到十里，忽然稳稳停住。
　　安青掀帘望去，只见沐京辰一身月白长衫立在路中，身姿清挺，眉眼依旧淡漠。
　　“世子？您怎么来了？” 守一连忙下车行礼。
　　沐京辰目光淡淡扫过马车，语气平静无波：“许久未回府，顺道一同回府看看。”
　　说罢，他径直掀帘上车，在安青对面落座。
　　车厢狭小，气息骤然贴近。安青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日葫芦山间，他稳稳将她抱起、掠林而过的情景，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连忙垂眸看向怀中的卷柏，不敢再看他。
　　沐京辰目视前方，指尖轻叩膝头。
　　他本不欲回府，更不愿沾染这些凡尘俗事。可一想到那个单薄却坚韧的身影就此离去，往后再难相见，心底便莫名烦躁。索性一同随行，送她一程，也回府瞧瞧，倒也不算违了修行。
　　一路无言，马车缓缓行至香宅门前。
　　安青抱着卷柏下车，对着车中微微躬身，声音清亮有礼：“多谢沐世子相送。”
　　沐京辰掀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轻轻颔首。
　　马车调转方向，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安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马车，直至彻底看不见，才在香家侍从的引导下，缓步踏入府中。
　　前厅静候片刻，门外便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香怀薏刚从太医府归来，一见到安青，眼底瞬间翻涌滚烫的湿意，立刻遣退左右侍从，快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阿沝…… 我的好孩子……” 她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滑落，浸湿安青的衣襟，“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安青靠在姑姑温暖的怀抱里，连日来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眼眶一红，泪水簌簌落下。
　　“姑姑……”
　　香怀薏松开她，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声音颤抖，“我从沐世子的隐松小筑那边回来后，便特意派人打听了繁川的事。那场时疫来得蹊跷，绝非寻常风寒疫气。害你们一家的白锐与苏婉已然毙命，也算恶有恶报，只是…… 只是苦了你们一家啊……”
　　说到伤心处，她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安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将繁川怪病源于毒桃木、北州牧府偷听“裴公”密谋、全家被追杀、父亲引兵坠江、母亲生死离散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告知，唯独隐去了母亲并非寻常身死、而是虚影消散的真相。
　　香怀薏越听越是心惊，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原以为罪魁祸首已死，恩怨了结，却不知幕后还藏着一个叫“裴公”的黑手，一手策划了这场惨绝人寰的毒局，害得她家破人亡，弟弟下落不明，弟媳惨死，昔日温馨和睦的一家，如今只剩下阿沝一人。
　　她半生醉心医术，从不涉足朝堂纷争，可如今，为了护住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为了给惨死的亲人讨回公道，她必须入局，必须查清真相，将那幕后黑手绳之以法。
　　安青抬眸，眼底泪光已敛，只剩下超乎年龄的沉静与决绝。她望着香怀薏，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姑姑，从离开繁川的那一日起，阿沝便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您面前的，只有安青——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一个立志学医、拜您为师的学徒。”
　　“我定会查清裴公身份，找出所有真相，为爹爹娘亲，讨回一个公道。”
　　香怀薏看着眼前这双清澈却淬着锋芒的眼眸，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好，好孩子。”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亲传弟子。只要姑姑还在，便不允许其他人伤害你。”
　　“我们一起，揭开这幕后所有的阴谋。一起等你爹爹回来。”
　　暖光透过窗棂洒入，落在安青怀中那盆卷柏之上，翠叶舒展，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