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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药盏逢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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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怀薏如约而至时,日头已斜过窗棂,将别院廊下的竹影拉得疏长。她依旧是一身素净医官常服,药箱提在手中,步履轻稳,眉眼间那股与香怀安如出一辙的温润沉静,一入庭院便撞进安青眼底。
安青坐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只一眼,心头便猛地一跳。
眉眼轮廓、垂眸时的弧度、甚至抬手理衣的姿态,都与父亲香怀安有着七八分相似。待她走近,指尖轻触伤口旁肌肤时的力道、辨伤时的专注眼神,连用药时先清疮后敷药、以软布轻裹的手法,都与家中一脉相承。
相似得让她鼻尖发酸,几欲落泪。
“伤口愈合得尚可,只是肘弯处易牵扯,需再换两次药,莫要用力。”香怀薏低头拆着旧纱布,语气平和,指尖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碰疼了她。
安青压下喉间哽咽,试探着缓缓开口,声音轻而稳:“医官,我家世代行医,虽我年岁尚小,也算半个医者。有一病症想请教 —— 若气血虚浮难安,偶有惊悸怔忡,应如何施针?”
香怀薏换药的手微顿,并未抬眼,只一边取新药膏涂抹,一边从容答道:“施针分男女,深浅轻重皆不同。寻常取穴内关、神门、膻中、心俞。若心悸极重,可刺灵道、郄门旁隐络,阴郄斜浅入。”
与父亲当年所教相差无几。
安青心口骤热,几乎要按捺不住翻涌的欣喜。
她本以为寻亲之路漫漫无期,不知要辗转多少时日、踏过多少山水,竟未曾想,心心念念的亲人,这般轻易便来到了眼前。
可转念一想,沐家兄妹待她亲厚,繁川风波未平,裴公势力未清,她不能贸然暴露身份,平白连累旁人。她死死按住心头悸动,垂眸望着地面青砖,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悲戚:“我幼时,家中亦有人擅此道。只是近期家宅遭难,那人……”
香怀薏终于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教你之人,是直刺灵道,还是另有他法?”
“取灵道上一分。”安青抬眼,目光坦然与她相对,声音轻却字字笃定,“偏之则神乱惊悸,深之则筋络瘀阻、语声难出。”
她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涩意:“只是传授我医术的那人,后来遭遇山匪,虽侥幸保住性命,但却不知所踪,自此断了音讯。”
灵道上一分,本就非常用针法,穴位幽深难定,寻常医者轻易不敢触碰,稍一偏差便易出错。唯有世代行医,自幼精研经脉腧穴,对此道烂熟于心,方能用得精准稳妥。
香怀薏指尖猛地一颤,药膏险些滑落。她怔怔看着眼前少女,苍白小脸、清亮眉眼、那份藏在柔弱下的坚韧,与弟弟香怀安幼时如出一辙,她竟在上次诊疗时,未曾一眼认出。心头惊涛骇浪翻涌,她强稳住声音,颤声问:“既如此,你可还有家人?”
“娘亲…… 独自一人带我。” 安青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青砖上,碎成一小片湿痕,“因劳累过度,去世了。”
她没有说谎,只是隐去了母亲并非寻常离世的真相。
香怀薏心头巨震,瞬间全都明白了。
这是怀安的女儿!
她深居太医府,对于旁事也不特别关心,并不知繁川生了何等浩劫,可只瞧这孩子一身伤痕、孤身流落华澜,便已能猜出定是家中出了变故。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小小年纪竟从千里之外死里逃生,一路隐忍至此,不哭不闹、不卑不亢。这般超乎年龄的懂事与坚强,反倒让她心口狠狠一揪,疼得眼眶阵阵发烫。
她停下手,静静看着安青,良久才轻声问:“姑娘贵姓?”
“姓安,名青。” 安青垂眸,“心怀安定的安,草木常青的青。”
安青……
香怀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尽,眼底酸涩更甚,却不敢表露半分,只默默将纱布重新裹好,系得松紧适宜。
恰在此时,沐揽月蹦蹦跳跳从院外进来,见两人久未出声,连忙凑上前:“香医官,怎地这次换药这么久?是青儿的伤口恢复得不好吗?”
“沐小姐放心,安姑娘恢复得很好。” 香怀薏迅速压下眼底情绪,恢复了医官的沉稳平和,“只是脚伤还需静养几日,才能完全如常。”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安青身上,语气郑重而恳切:“方才与安姑娘闲谈,见你在医术上天赋过人,心性亦佳。我膝下无儿无女,一身医术无人可传,有心收你为徒,不知安姑娘是否愿意?
这话一出,沐揽月瞬间眼睛发亮,一把攥住安青的手,兴奋地轻轻摇晃:“青儿!太好了!香医官是太医府方丞,医术比太医令那位迂腐老头还要高明,人又温柔靠谱,你拜她为师,日后定能在医术上大有作为!”
安青抬眸,正对上香怀薏眼底深藏的护佑与温柔。
她明白,姑姑这是要以师徒之名,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留在华澜、安身立命的身份。
安青站起身,对着香怀薏深深一揖,声音清亮而坚定:“待我伤好,定前往香府,拜香医官为师”
“好,好。” 香怀薏连声应下,眼底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轻轻扶她起身,“切记脚伤勿碰水,勿久站。”
她收拾好药箱,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安青一眼,那目光里有疼惜,有承诺,更有血脉相连的笃定。转身对沐揽月微微颔首:“沐小姐,下官告辞。”
一晃便是十余日过去。
沐揽月小心翼翼拆开安青手臂上的纱布,那道伤口已然收口长好,却留下一道深红色的疤痕横在肘弯处,格外醒目。她小嘴一瘪,满是心疼:“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这么还有这么大一条疤,青儿,你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安青笑着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对了青儿,我要回家了。”沐揽月垮下小脸,语气闷闷的,“爹爹和娘亲已经遣了好几封书信来,催着哥哥送我回去。”
她嘟囔着撇了撇嘴,满是无奈:“他们管不住哥哥,就天天来管我。”
安青听得了然失笑。侯爷夫妇分明是爱女心切——儿子一心扑在寻仙问道上,哪里顾得上照拂妹妹;况且揽月年纪尚小,日日与外男侍卫同处别院,难免会被有心人嚼舌根,父母放心不下也是常理。
她温声安抚,“你这般好看,若是在外瘦了、黑了、累着了,侯爷和夫人该有多心疼。”
“青儿就会取笑我。”沐揽月脸颊微红,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两人相伴着走到院子门口,意外看见沐京辰立在树下。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清挺,这些天他多半在外寻仙草,安青自醒来那日见过一面后,几乎未曾再遇。
沐揽月立刻跑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哥哥,你有空也多回府看看爹娘和祖父,他们很想你。你若不想回也没关系,记得照顾好自己。我回家了,你要好好照看安青,不许让她受委屈。”
沐京辰微微颔首,声音清淡:“知道了。”
沐揽月又回头对着安青挥了挥手,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侍从离去。
安青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头暖意融融。不过短短十余日相处,这位娇俏纯粹的世家小姐,已成了她颠沛流离里一抹难得的光亮。
“回去吧,院子门口风大。”沐京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青回过神,抬头看向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沐世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能不能带我再去一趟葫芦山?我想去娘亲失踪的地方看看。”
她本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这位世子清冷疏离,一心向道,本就不喜麻烦,更何况是重临凶险之地。
沐京辰却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安青,这些天我去过葫芦山数次,属实没有找到你母亲。”
他以为她仍心存希冀,想再去寻人。
安青心头一诧,随即涌上一股难言的温热。她从前只当这位冷面世子日日外出,是真的一心寻觅仙草,从未想过,他竟会默默为她数次踏入凶险的葫芦山。她垂眸,声音轻而平静,半真半假:“我已不抱希望,只是想去那里立个碑,让她死有所归,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沐京辰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悲戚与倔强,沉默片刻,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好。”
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盛,山间雾气未散:“午时后再去,待雾散了路好走。”
守一送沐揽月回侯府,别院之中只剩两人。平日里皆是守一备饭,今日无人下厨。沐京辰素来修仙辟谷,一顿两顿不吃并无妨,自然不会动手。
安青却早已习惯烟火生计,昔日母亲体弱,家中饭菜多由她打理。她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便做出一盅四神汤,一盘蒜蓉五行草,清淡适口,又带着药膳的温润。
饭菜摆好,她轻叩沐京辰的房门:“沐世子,午餐做好了,要一起吃吗?”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安青以为他不欲进食,正欲转身,房门却忽然被拉开。沐京辰站在门口,衣衫整洁,眉眼依旧清冷:“一起吃吧。吃完出发。”
“好。”
安青盛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沐京辰看着碗里的排骨,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 他已多年不沾荤腥,幼时立志修仙便刻意戒断,时日一久,见荤腥便真觉油腻恶心。
可他还是端起碗,轻轻啜了一口。
汤清味鲜,温润入喉,竟没有半分油腻感,药香与肉香相融,意外得适口。
“守一哥做的药膳很好,我赶不上他。” 安青轻声道。
沐京辰放下汤碗,语气平静:“他做的不如你。”
安青一怔,有些意外他会开口回应,更意外他会给出这样的评价。
“他是无奈学的。” 沐京辰淡淡解释,“随我搬来山中,无人备饭,他不愿总去观澜观吃斋饭,便回府找厨子学了。”
安青恍然。原来守一跟着这位一心修仙的世子,竟还要兼顾炊食之事,着实不易。她心头好奇,想问他为何执意修仙,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午饭后,日头略斜,光线明亮。
沐京辰看向安青:“走吧。”
“稍等,我回房拿包袱。” 安青转身欲走,深山远行,总要备些干粮水囊,还有这些天为娘亲准备的木匾。
沐京辰却轻轻摇头,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用拿。”
安青一愣:“葫芦山是深山,不带干粮,若是困在里面……”
她话音未落,沐京辰已上前一步。
他素来厌弃琐碎拖沓,更不惯与人多作解释 —— 于他而言,山路崎岖、她脚伤未愈,步行往返既耗时间又添痛苦,远不如直接带她飞掠来得省事。可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不安,他心头竟莫名一软,懒得再费半句口舌,只微微俯身,手臂稳稳穿过她膝弯与后背,干脆利落将她横抱而起。
动作稳而轻,分寸分明,全无半分逾矩。
安青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绷得僵直。
“别怕。” 沐京辰语声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抱紧我。”
话音未落,他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已然掠起。
衣袂随风轻扬,如惊鸿穿林,风声在耳畔掠过,枝叶在两侧飞速倒退。他怀抱稳而实,力道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她滑落,也不至于勒得她难受。
安青从未见过这般轻功,逃命那夜母亲施展的瞬移是无声无影的光影挪移,而沐京辰的轻功,是翩然如仙的飞掠腾挪。她紧紧抱着他,能清晰感受到他清瘦却稳实的臂弯,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飞行约一刻钟,沐京辰便会落下调息片刻。一个时辰后,他缓缓停步,落地平稳无声。
“我在这里捡的你。” 他开口,话音刚落便觉不妥,轻咳一声,“在这里救的你。”
安青顾不上尴尬,立刻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草木。十余日过去,常人已难辨痕迹,可她自幼随父母辨草识木,一眼便看出西侧草木稍稍矮些,叶片向两侧轻微分开,是有人经过的痕迹。
“我应是从西边过来的。” 她指着地面,“你看这些草长势有些不同。”
沐京辰俯身一看,果然如她所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不再多言,再次抱起她,向西飞掠而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一棵苍劲老松出现在眼前。松树下苔藓薄而鲜嫩,与周围厚密暗沉的苔藓截然不同 —— 正是母亲木青消散时倚靠的地方。
安青从沐京辰怀中落地,一步步走近松树,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就是这里。
母亲最后望着她,轻声叮嘱她好好活下去,而后身形一点点化作虚影,消散在这棵松下。
安青本打算在此为娘亲立一方简易墓碑,那块她提前备好的素木小匾,还静静躺在包裹之中。可沐京辰行事干脆,未等她细说便直接携她飞掠而来,一路仓促,竟忘了将木匾带在身上。
她环顾四周,山石嶙峋,草木荒疏,寻不到半块可作碑记的木板石料。略一沉吟,她抬手解下束发的素色发带,缓步走到老松前,紧紧缠绕在粗糙树干上,仔细系成一个安稳的结。
屈膝、跪地、俯身,她对着老松郑重磕了三个响头,心底一字一句默念:
娘亲,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我也会查明裴公是谁,查清繁川所有真相。
礼毕,她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松旁丛生的卷柏上。
翠叶细密,坚韧如铁,遇水则荣,枯而不死。
安青轻轻摘下一株,小心翼翼揣入怀中,紧贴着心口安放。
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也是她心底藏着、不敢轻易示人,却始终不肯放弃的唯一希冀。
沐京辰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并未上前打扰。
他静静望着那道单薄却始终挺直的背影,清冷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清晰而陌生的软意。那不是对揽月的宠溺纵容,也不是对旁人的疏离客气,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无从归类的疼惜,轻轻落在心上,悄无声息,却再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