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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朔宫归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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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苍皇宫,长夜将阑,宫墙高耸,寒气浸骨。
两日星夜兼程,江临渊终于赶回长信宫。殿内烛火昏沉,寂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微响,安煦暖静静卧在软榻之上,呼吸轻浅得几乎不闻,似一叶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轻舟。
值守婢女见他归来,连忙躬身敛礼,连气息都放得极轻,不敢扰了殿中安宁。
江临渊心口骤然一紧,快步奔至榻前,指尖微颤,轻轻搭上母亲腕脉。脉象细弱绵延,却未断绝生死,那悬在喉头两日的心,才堪堪落回腹中。他不敢耽搁分毫,小心翼翼取出怀中锦帕内里妥帖裹着那枝来之不易的粉色望春。
他指尖微顿,小心翼翼将柔嫩花瓣一片片撕碎、碾化,以指腹轻轻送入母妃唇间,助她咽下。这花藏着的一线生机,是他在繁川拼尽心力寻来的救赎。
一旁侍女早已按他临行前的吩咐将药煎好,药香清苦绵长。
江临渊接过药碗,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再一滴一滴、极有耐心地喂入母妃口中。他动作轻缓,眉眼间是旁人从未见过的郑重与温柔,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汤药,而是整个世间的安稳。
待喂完药,确认药汁尽数入腹,他才松了口气。
这时才后知后觉发觉,自己满身旅途风霜,衣袍沾着草屑尘泥,鬓发凌乱,狼狈不堪。他轻步退出内殿,匆匆沐浴更衣,再归来时,一身素色暗纹锦衫清隽挺拔,唯有眼底深处,仍藏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与化不开的沉郁。
他在榻边落坐,静静守着昏睡的母妃,思绪不由自主飘回繁川那场风雨。
昔日赠予辛珩的桃木手串,原是取自霏岑桃枝,本想借州府之力,暗中探寻解救母妃的法子。而余下的桃枝,亦是他刻意弃于显眼之处,藏着两层心思:一来,若有心之人拾去引动异动,世家名医必会出手诊治 —— 那些深藏府邸的医者,本事素来不输宫廷御医;二来,借这场风波掩人耳目,悄悄脱身离京,不叫父皇察觉分毫。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枚亲手布下的饵,竟被暗中之人引去繁川,酿成满城风波。由此可见,深宫之内早有内奸勾结清晏,步步算计,图谋甚大。
心底疑云层层翻涌:为何唯独自己触碰霏岑桃枝,始终安然无恙?昔日途经霏岑地界,往来兵士非死即疯,无人能全身而退,可偏偏我能安然无恙通过?
还有广济桥那夜的疑团,始终萦绕心头。
雨夜厮杀,箭矢如雨,他亲眼看见那对母女身陷绝境,他出手挡箭不过瞬息之间,再回头时,两人竟凭空消失,无影无踪。那女子看起来体弱身虚,面色苍白,绝非习武之人,断无可能凭自身功夫逃脱。是隐世之人暗中相救?还是…… 另有超脱凡俗的力量,悄然将人带走?
一念及此,他心头猛地一动:莫非当年从西烬荒原踏过尘霄渡,落至凡界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此番繁川之行,他寻到了救母良方,却终究亏欠了香家满门。若不是他自作聪明布下桃枝之局,若不是低估了幕后之人的阴狠算计,香家本该守着小院烟火,阖家安稳,何来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恍然间他才彻悟,自己与这凡尘世间的羁绊,早已深到刻骨铭心,再也无从割舍。
昔日身在西烬荒原,他本是天地灵气孕育的最后一批原生仙者,身为守界战仙,孑然一身,心冷如铁,毕生唯有镇守荒原地界、抵御邪祟一责。可落凡十数载,他早已被人间温情悄悄焐热:有倾尽性命护他长大的母妃,有生死相随忠心不改的阿瑾,有传道授业待他亲厚的师父,如今,又多了一户被他无辜连累、满心愧疚的香家。
“阿瑾……”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陡然想起,早已吩咐心腹将重伤的香怀安秘密送往北境静养。近来朝野平静得太过诡异,北境素来战乱频发,如今却死寂无声,这份安稳之下,定然藏着汹涌暗流,叫他如何安心。
连日奔波,心力交瘁,不知不觉间疲惫席卷全身,沉沉睡去。
朦胧梦境里,光影温柔缱绻,一个软糯稚嫩的孩童朝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语气认真又执拗:“兄兄,你要守好约定,好好照顾娘亲,也照顾好自己。”
是那个救赎了魂灵状态的自己,是心底最柔软的执念。
江临渊心口骤疼,慌忙伸手去抓,指尖却次次穿过一片虚空。那小小的身影渐渐远去,慢慢淡入光影深处,再也寻不见踪迹。
“不要 ——”
他猛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覆着一层薄凉冷汗,心跳狂乱得几乎冲破胸膛。
窗外已是寅时,天边漫开浅浅鱼肚白,清曦透过窗棂洒落,驱散了深宫彻夜不散的阴寒。
恰在此时,榻上的安煦暖,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眸。
“母妃!”
江临渊瞬间清醒,所有疲惫尽数褪去。他慌忙起身,小心翼翼将她扶坐起身,在背后垫上柔软锦枕,又快步斟来温水,递至她唇边,动作娴熟温存,满是小心翼翼。
安煦暖浅饮半盏温水,气息渐渐平顺,苍白面容透出一丝浅浅血色。她抬眸望着眼前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憔悴的少年,指尖轻轻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声音温柔如春风化雨:“渊儿,我昏睡这些时日,委屈你,辛苦你了。”
江临渊眼眶骤然发热,嗓音沙哑哽咽,藏着失而复得的后怕:“母妃,只要您能醒来,儿臣便是一命换一命,也心甘情愿。”
“傻孩子。” 安煦暖轻轻摇头,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心暖意绵长,“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态,何须说这般痴话。”
“可您昏睡,皆是儿臣之过。” 他垂眸敛目,满心自责翻涌,喉间发紧,“是儿臣亲手制了桃木手串为您戴上……”
安煦暖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温柔却笃定,直直望进他眼底,看透他所有不安与愧疚:“渊儿,母妃此生,永远不会怪你。我知晓你一片孝心,皆是无心之失。”
她顿了顿,语声轻缓,“即便有一日,你手持利刃相向,我也信,我的渊儿,必有难言的苦衷。”
一语落定,江临渊眼底温热翻涌,滚烫泪水终究忍不住泛红眼眶。
落凡十数春秋,他尝尽了西烬荒原从未有过的温情暖意。母妃数十年倾心相护,辛珩舍身救女的决绝,梦里孩童纯粹赤诚的托付…… 一幕幕,一桩桩,尽数焐化了他冰封多年的心。
昔日镇守荒原的冷硬战心,早已被人间烟火融化。
此刻他别无杂念,只想守好眼前的母亲,守好忠心相伴的亲信,守好这来之不易的人间安稳。
晨光渐盛,金辉漫过窗棂,轻轻落在母子相握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