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尘心暗忖, ...
-
日落西山,残阳将天边染作一片温软的橘红,金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在地面铺出一道浅淡的光带。
香鸣沝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混沌的思绪终于清晰,那些压在心头的惊变与疑云,如同潮水般尽数翻涌上来,逼得她不得不沉下心,一一梳理。
广济桥头的雨夜依旧历历在目,刀光剑影与马蹄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她清楚记得,当时追杀她们的兵士凶神恶煞,可暗处却另有一拨人飞身而出,挡下致命箭矢,分明是要护她们周全。那救人者究竟是谁?是此前在医馆外暗中窥探、求取药方的神秘人?还是州牧安定大人?州牧大人看似心系百姓,可裴公的爪牙却能在州牧府内肆意妄为,他们二人,到底是敌是友,是否本就是一伙?
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母亲木青的离奇消散。并非寻常的身死,而是如同话本里所写的那般,身形化作虚影,一点点淡入空气,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还有那解毒的药方,母亲仿佛早有预料,一夜之间便写出对症之方,粉色望春花、艾草、石菖蒲、茯神、远志,配伍精准,仿佛早已烂熟于心。这一切,都绝非寻常医者所能为之,娘亲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父亲香怀安引开追兵后坠入繁江,至今生死未卜。沐家兄妹待她温和,可他们底细不明,忠义侯府与繁川势力是否有牵扯?裴公的手,会不会已经伸到华澜城?这般贸然相告,会不会引火烧身,也连累恩人?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颈间,那块刻着卷柏的桃木牌静静贴着肌肤,带着母亲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她忽然想起,母亲最后消散时,正是倚着一株老松,松旁丛生着一簇簇青翠的卷柏。卷柏不死,遇水则生,难道娘亲并非真正离世,而是以某种特殊方式归于天地,需要卷柏为引,方能重聚魂魄?
心念电转间,她已然定下主意。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寻到华澜城中的姑姑——那是母亲临终前提及的亲人,也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血亲,必须尽快告知自己安好,免得繁川噩耗传来,姑姑承受不住。其次,便是再回那片荒山,寻一株卷柏,或许那是唤回母亲的唯一希望。至于沐家兄妹,在未探明底细之前,她只能以“安青”之名暂居,绝不能暴露香家遗孤的身份。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推开,沐揽月端着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蜜饯走了进来,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安青,你醒啦?正好,尝尝这个,我从家里带的蜜渍金橘,酸甜可口。”
香鸣沝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轻声道谢。
沐揽月将蜜饯碟放在床头,又神秘兮兮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手绢包裹好的物件,递到她面前,眼底闪着雀跃的光:“安青,你猜这是什么?”
香鸣沝疑惑地接过,指尖触到绵软的布料,轻轻拆开。
一本完好无损的《草木方汇》静静躺在其中,书页平整干净,那些被泥水浸泡得模糊不清的页面,已然被工整誊抄替换,字迹清隽挺拔,连药草图样都描摹得一丝不苟,与原本分毫不差。
这是母亲半生心血所著,是她在这乱世中仅剩的念想,曾被她视作性命。看着失而复得、更胜从前的医书,香鸣沝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却又强忍着不让其落下,对着沐揽月扯出一抹浅淡却真挚的笑意:“谢谢你,沐小姐。”
“哎呀,你别总叫我沐小姐啦。”沐揽月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娇憨又亲昵,“叫我揽月,或是月儿就好,我以后就叫你青儿,好不好?”
香鸣沝心中一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好,月儿。”
沐揽月见她珍视万分,连忙补充道:“这书可不是我修补的,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整整齐齐放在桌上了。我知道你宝贝它,就特意用手绢包了起来,免得沾了灰尘。”
香鸣沝心头微怔。不是揽月,那会是谁?是守一,还是那位宛如谪仙的沐世子?无论是谁,这份恩情,她都铭记在心。她捧着医书,轻声道:“即便如此,也多谢你为我悉心收好。”
沐揽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医书的药草图上,好奇问道:“青儿,我晾书的时候看见,里面写的全是药材药方,你会医术吗?”
香鸣沝垂眸翻着书页,语气平淡:“略懂一些。”
她自幼跟随父母在药圃长大,识药、辨方、煎药、施针样样精通,虽年纪尚轻,医术却已胜过城中不少寻常医者,只是如今身处险境,她不愿展露锋芒。
“那正好呀!”沐揽月眼睛一亮,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笑道,“等你伤好了,帮我给豆芽哥哥看看吧,他总说要修仙问道,可这世道哪有仙呀。我怀疑是他臆想的。”
香鸣沝闻言莞尔,听这语气,便知是兄妹间的玩笑话,心中紧绷的情绪,也稍稍舒缓了几分。
躺卧两日,四肢百骸都透着慵懒酸胀,她想下床活动一番,刚要起身,便被沐揽月连忙扶住:“你脚上还有伤,怎么能随便下地?”
“无妨,一直躺着浑身发僵,走走便舒坦了。”香鸣沝轻轻摇头,在沐揽月的搀扶下,慢慢起身,缓步走到院中。
别院雅致清幽,院中遍植草木,竟有不少是当归、黄芪、茯苓这类常见药材,错落摆放,别有一番清雅意趣。晚风轻拂,带着草木与药香交织的清润气息,让人心神安宁。
守一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出,见二人坐在廊下,笑着扬声道:“正好你们出来了,今日天色好,晚饭便在院子里用吧。”
不多时,四样精致素菜与一盅汤品便摆上了石桌。三素一汤,清淡素雅,最中间的那盅,正是当归黄芪鸽子汤。
醇厚的药香与肉香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香鸣沝握着竹筷的手骤然一顿,眼眶瞬间泛红。从前在繁川的小院里,每当医馆不那么忙碌,爹爹总会亲手炖上这样一锅汤,给体弱的娘亲补身子。一家三口围坐桌前,笑语轻浅,烟火温软,那是她此生最珍贵的时光。
可如今,家破人亡,双亲离散,昔日安稳,已成泡影。
鼻尖一酸,泪水险些滚落。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山涧清泉淌过青石,将她飘远的思绪骤然拉回:“你身上有伤,怎么出来了?”
香鸣沝抬头望去,只见沐京辰缓步走来,月白衣衫被晚风拂动,身姿清瘦挺拔,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沐揽月立刻起身,快步跑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哥哥,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清明祭祖你匆匆忙忙就走,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多说几句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叫你豆芽哥哥了!”
沐京辰无奈地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声音柔和了几分:“我未曾生你的气。清明那日,我确有要事在身。”
“是是是,我知道,哥哥要忙着找仙草,寻仙缘。”沐揽月吐了吐舌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守一眼看兄妹二人又要拌嘴,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小姐,世子,饭菜都凉了,不如先用饭。饭后,属下正好与小姐比试几招,看看小姐这两个多月功夫可有长进。”
“好啊!”沐揽月顿时来了兴致,扒了几口饭,拽下一条鸽腿,兴冲冲道,“我这两个多月可是勤加练习,功夫长进了不少,定能赢你!”
香鸣沝看着娇俏灵动、身手不凡的沐揽月,心中微讶。她原以为这般娇滴滴的世家小姐,只会琴棋书画,不曾想竟还精通武艺,一时不由得饶有兴致地望向院中。
沐京辰收回目光,拿起瓷勺,替香鸣沝盛了一碗温热的鸽子汤,轻轻推到她面前,指尖骨节分明,动作稳而轻。他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去葫芦山我派人搜寻过,未曾找到你的母亲。你确定,她是在那里失踪的?”
香鸣沝心头一震。她未曾想,这位看似冷漠疏离、一心修仙的沐世子,竟真的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还派人去凶险的葫芦山寻找。
可母亲的消散太过离奇,绝非凡人所能理解,若是据实以告,只会被视作胡言乱语。她握着汤勺的手微微收紧,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僵在原地,沉默不语。
沐京辰并未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片刻后,又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避免被旁人听见:“你父亲,应该是被人救走了,目前暂无性命之忧,至于救人者是谁,暂时还未查到。”
他刻意隐去了香怀安中箭坠江、伤势沉重的消息,生怕这刚经历劫难的小姑娘,再受刺激。
香鸣沝指尖一颤,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热与庆幸一起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发哑,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脆弱与决绝:
“多谢世子挂心……往后,便叫我安青吧。”
沐京辰定定地看着她。眼前这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历经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眼中却没有丝毫怯懦与颓丧,反倒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与坚韧,如同石缝中生出的小草,柔弱却顽强。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只是将披在身上的素色披风解下,轻轻披在她的肩头,带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气,将晚风的微凉尽数隔绝在外。
安青(香鸣沝)心头一暖,抬眸望向他。明明身形清瘦,面色是常年素斋所致的浅白,却绝非孱弱病态,周身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似纤细,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洒下,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院中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当归黄芪的暖意漫过四肢百骸。
安青握着温热的汤碗,心中暗忖:沐家兄妹,或许真的值得她暂时托付,暂避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