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阙》澄秋色

2、太子 昨夜虽

　　昨夜虽是风雨萧瑟，但今日却春光和煦。姜毓凝醒来后，便坐在雕花木窗前，看着院中被昨夜风雨吹乱的梨花树。

　　姜璟清从殿外进来，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行至姜毓凝身侧。“阿凝，这盘白玉糕是兄长特意让人在宫外买的，快尝尝。”

　　姜毓凝闻声，看向姜璟清手中端着的白玉糕。姜毓凝颦眉微蹙，问道：“这样成色精致的糕点，一定花了不少银钱吧？”

　　自从十年前容华夫人与同昌公主亡故，辰帝再未踏足过朝华宫。宫中的奴仆们见风使舵，故意克扣朝华宫的月例，姜毓凝与姜璟清的吃穿用度远不足公主与皇子正常规制的十分之一。

　　姜璟清自然知道姜毓凝在担心什么，温声道：“上月我拖小太监送出宫的字画被一位姑娘买了，她给了不少银子。买完这些糕点，还剩下许多。”

　　姜毓凝闻言，微蹙的眉眼渐渐舒展，娇美白皙的脸颊上也浮现出几分笑意。

　　“兄长的字画极好，那位姑娘慧眼识珠，买下了兄长的字画。若是以后阿凝能见到她，定要感谢一番。”

　　姜毓凝说完，拿起一块白玉糕，尝了一小口。白玉糕酥软可口，入口即化，确实美味。但她只尝了一口，便将剩下的糕点放回盘子中。

　　姜璟清微微皱眉，“怎么了，是白玉糕不好吃吗？”

　　姜毓凝摇了摇头，“白玉糕酥软可口，只是——”

　　姜毓凝轻轻叹息一声，抬眸看向窗外，她微微启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不语。

　　昨夜的噩梦让姜毓凝受了惊吓，她今日似乎心情欠佳。姜璟清看着坐在窗前闷闷不乐的妹妹，柔声提议道：“今日春光明媚，御花园的花想来也盛开了，阿凝不如去朝华宫外散散心？”

　　姜毓凝闻言，迟疑片刻，而后缓缓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朝姜璟清莞尔一笑。“也好，阿凝已经有许久没有去朝华宫外看看了。”

　　姜毓凝话音刚落，从木凳上起身。临行前，她神色期待地看向身侧的姜璟清，问道：“兄长不如与阿凝同去？”

　　姜璟清闻言，浅淡的笑容不禁多了几分苦涩：“不了，我若无事离开朝华宫，免不了让皇后多想。”

　　姜毓凝很清楚兄长的顾虑，未再多言。她向姜璟清道别后，便向殿外走去。

　　——

　　朝华宫在辰国皇宫东北角，距离太子姜煜安的东宫距离不远。因着太子生母是皇后魏姝的缘故，姜毓凝经过东宫时总是绕道而行。

　　辰国皇宫殿宇恢宏，宫道冗长，宫殿屋脊上挂着青铜小钟，微风拂过，铃声清脆作响。

　　姜毓凝行走了一刻钟，终于到达了御花园。御花园中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但今日却无人值守。

　　以往姜毓凝到御花园时，御花园的宫婢们也不会向她行礼，只当她不存在，依然各做各事。

　　今日御花园空无一人，倒是能好好游园赏花。

　　姜毓凝走着走着，竟走到了一株盛放的垂丝海棠树下。垂丝海棠开得极艳丽，绯红色的海棠花宛如天边云霞。微风徐徐吹过，携带着清甜怡人的花香。

　　昨夜的风雨吹落了几朵海棠花，海棠花飘零在地上，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姜毓凝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垂丝海棠，只觉分外可惜。这般美丽的海棠，本不该凋零在泥土中。

　　姜毓凝缓缓俯身，想要捡起地上的垂丝海棠，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大胆！竟敢破坏御花园的奇花异草！”

　　姜毓凝闻声，立即直起身，转身向身后看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在众多宫婢仆从的簇拥下，站在三丈之外的青石小径上。

　　男子穿着一袭绣金边的玄色长袍，头戴金冠，长身玉立。他面容冷峻，暗色的双眸看不出情绪。

　　姜毓凝从未见过男子，不知他是何身份，只觉他气质雍容华贵，定是天潢贵胄。

　　年轻男子身后的小太监见姜毓凝站在海棠花树下不言不语，偷偷瞥了一眼年轻男子的神色，见男子并未生气，方才带着几分不悦地询问姜毓凝，“你是何人？见到太子殿下为何不行礼？”

　　姜毓凝闻言，茫然的眼神中不禁浮现出几分错愕。原来这便是太子姜毓安，我的长兄。

　　姜毓凝反应过来后，迅速收回看向姜煜安的视线，微微俯身，声音微弱似无。

　　“皇……太子殿下。”

　　姜煜安闻言，并未回应，只是神色晦暗地看着姜毓凝。

　　姜毓凝今日穿着一件井天色长裙，发髻上只簪带了一支极素雅的琉璃花簪。微风拂过，吹起姜毓凝的裙摆，越发衬得她身影纤细，柔弱无骨。

　　姜煜安打量了姜毓凝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姜毓凝闻声，直起身子，却偏偏与姜煜安四目相对。她慌忙错开视线，向后退了几步。

　　“我……我……”

　　姜煜安看着神色慌乱的姜毓凝，冷峻的面容上竟浮现出几分笑意。

　　“孤有这么可怕吗？你连话都不会说了。”

　　姜煜安的眉眼与皇后魏姝确有几分相似，方才这句话又让姜毓凝想起了十年前的雨夜。

　　这一瞬间，姜毓凝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勇气，竟直接转身，逃也似的朝御花园出口走去。

　　走到一半时，姜毓凝回头看了一眼，姜煜安依然站在原地，她这才放心了些。

　　微风吹起姜毓凝乌黑柔顺的长发与井天色裙裾，她穿梭在重重花草掩映中，宛如仙子临世，清冷出尘。

　　姜煜安凝望着姜毓凝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地更深了几分。

　　但姜煜安身后的小太监看到姜毓凝突然离开，顿时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毓凝离去的方向。

　　“这…她…她怎么突然跑了？”

　　小太监震惊之余，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姜煜安，恭敬询问道：“殿下，要奴才派人去追吗？”

　　“不必了。”

　　姜煜安的语气平静如常，听不出半分愠怒。但小太监却惶惶不安，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

　　太子姜煜安的性格一向阴晴不定，为人处世又杀伐果断，若是平常遇到这种情况，方才那位姑娘早就香消玉殒了。她今日倒真是幸运。

　　直到姜毓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御花园的花草掩映中，姜煜安方才缓缓收回视线，走到了姜毓凝方才停驻的那株垂丝海棠树下。

　　这株垂丝海棠虽非名贵之物，今年倒是开得极艳，竟别有一番景致。

　　姜煜安抬眸看着眼前盛放的垂丝海棠，明媚的春光投射在他俊美无俦的脸颊上，竟增添了几分柔和，唯独那双眼睛看不出丝毫情绪。

　　良久，姜煜安才道了一句，“去查查她是谁。”

　　姜煜安的语气极其平静，让人分不清喜怒。他身后的小太监立即垂首应道：“是。”

　　*

　　姜毓凝离开御花园后，沿着冗长的宫道，向朝华宫快步走去。

　　姜毓凝回到朝华宫时，姜璟清正坐在窗前看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后，姜璟清放下手中的书卷，向窗外看去，只见姜毓凝正形色匆匆的朝大殿走来。

　　“阿凝…”

　　姜璟清立即从木椅上起身，向殿门口走去。姜璟清刚走到殿门口，就碰到了神色慌张的姜毓凝。

　　姜毓凝脚下的步子不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姜璟清及时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姜璟清看着惶惶不安的姜毓凝，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惑。“阿凝，你怎么了？”

　　姜毓凝闻言，定了定心神，方才缓缓开口，“我…我方才在御花园，遇到了太子殿下。”

　　姜毓凝的回答顿时让姜璟清生出几分不安，他微微皱眉，问道：“他有没有为难你？”

　　姜毓凝摇了摇头，“没有。阿凝只是…只是有些害怕。”

　　姜毓凝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清亮的双眸也因着方才的恐慌，浮现出点点晶莹的泪光。

　　姜璟清看着泫然欲泣的妹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柔声安慰道：“阿凝别怕。已经没事了。以后阿凝若是想去御花园，皇兄陪着你去。”

　　姜毓凝闻言，渐渐收敛了哭声，她抬眸看着面色温柔的姜璟清，轻声说道：“皇宫中危机四伏，远不如朝华宫平静安稳。阿凝以后还是待在朝华宫为好。”

　　姜毓凝话音刚落，轻轻靠在姜璟清肩头。她闻着姜璟清身上清淡的松木香，慌乱的心绪渐渐平静。

　　在这冰冷的辰国皇宫之中，她能依靠的，能信任的，永远都只有她的兄长，姜璟清一人。

　　微风轻轻拂过，吹落了院中梨花树上的几朵梨花，一片雪白的梨花缓缓落在了姜毓凝的发髻上。

　　姜璟清动作很轻地摘下了姜毓凝发髻上的梨花，极其郑重地将它握在掌心。他的目光略过朝华宫外的重重宫阙，最终温柔地停留在姜毓凝身上。

　　“好。”

　　姜璟清的声音很轻柔，与今日的春风一起，落在了姜毓凝心间。她缓缓睁开双眼，柔美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