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阙》澄秋色

1、惊梦 元和九

　　元和九年，雨夜。

　　滂沱大雨拍打着窗棂，寒风肆意侵入，朝华殿中烛火忽明忽灭。

　　嬴蓁怀中紧紧抱着姜毓凝，和堂姐嬴秋靠在一起。嬴蓁的长发被寒风吹乱，娇美的面容也镀上了一层惊惧之色。

　　嬴秋一只手轻抚着嬴蓁的后背稍作安抚，另一只手紧搂着怀中的姜璟清。

　　今夜的风雨格外凛冽，天色阴沉如墨，震耳欲聋的雷鸣和雨声混杂在一起，似要将这方天地淹没。

　　嬴秋抬眸看向殿外，院中的梨花树被风雨摧残，洁白的花瓣零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枝叶也尽数颓败。

　　“姐姐，我——”

　　嬴蓁的话尚未说完，婢女小阮行色匆匆地冲入了殿内。小阮身上的青色衣裙被雨水淋湿，狼狈不堪。

　　“夫人，公主，皇后带着一群人正往朝华殿赶来，说是夫人与公主为了复辟昭国，勾结燕国图谋不轨，要即刻诛杀。”

　　嬴秋闻言，平静的看了一眼窗外被风雨摧残的梨花树，而后极轻地叹息了一声。“知道了。”

　　嬴秋说完，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姜璟清与姜毓凝，随后迅速扶着嬴蓁起身。“蓁儿，皇后想杀的是你我二人，毓凝与璟清应该能逃过一劫。”

　　嬴秋转头看了看内殿的紫檀木衣橱，与面容惊惧的嬴蓁对视一眼，随后二人直接抱起姜璟清与姜毓凝，快步向内殿的紫檀木衣橱走去。

　　嬴秋与嬴蓁迅速将姜璟清和姜毓清安置好，关上柜门时，嬴秋递给姜璟清一块雕刻着梨花的白玉佩，温声道：“璟清，照顾好毓凝。今夜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记住，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嬴秋话音刚落，便决绝地关上了柜门。嬴秋清丽的面容上笑容温和，眼眸中却隐隐有泪光浮现。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与沉闷的雨声混合在一起，犹如一道催命的符咒。

　　这时，一直在殿门外把风的小阮匆匆跑进内殿，低声提醒道：“夫人，公主，皇后快到了！”

　　嬴秋闻言，留恋地看了一眼紫檀木衣橱，而后转过身，平静地道一句，“知道了。”

　　嬴秋用锦帕轻轻拭去嬴蓁眼角的泪水，柔声安慰道：“蓁儿，别怕，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嬴蓁微微颔首，笑意温婉，“好。”

　　嬴秋与嬴蓁携手走出内殿后，皇后魏姝正在众多婢女的簇拥下，缓缓踏进朝华殿的门槛。

　　魏姝穿着一身艳丽的正红色宫装，发髻高高挽起，发髻正中的九尾凤冠在明灭的烛火中熠熠生辉。

　　她瞥了一眼嬴秋和嬴蓁握在一起的手，妆容精致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容华夫人与同昌公主可真是姐妹情深，垂死之际还不忘携手同行。”

　　面对魏姝的嘲讽，嬴蓁只是淡然一笑，清亮的眼眸中竟无半分畏惧。“我与蓁儿一起长大，自然姐妹情深。至于垂死……”

　　嬴秋面色平静地看着咄咄逼人的魏姝，一字一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后如此手段，倒也不足为奇。”

　　魏姝闻言，冷笑一声，狭长的丹凤眼中阴毒尽现。“哼，是吗？可今时今日，终究是本宫赢了。”

　　魏姝眸光轻蔑地瞥了嬴秋与嬴蓁一眼，随后轻轻挥了挥手，命令身后的众多婢女。

　　“容华夫人与同昌公主，勾结燕国，妄图复辟昭国，即刻诛杀！”

　　婢女们听到魏姝的命令后，迅速行至嬴秋与嬴蓁身侧，将二人按在地上。嬴秋发髻上的玉簪在挣扎间滑落在地，发出极其清脆的声响。

　　小阮看到这一幕，立即挡在嬴秋与嬴蓁身前，大喊道：“你们要干什么？陛下尚未回宫，你们竟敢私自处置夫人与公主？”

　　魏姝听到小阮的质问后，冷笑一声，目光阴狠地看着挡在嬴秋与嬴蓁身前的小阮。

　　“一个小小婢女也敢质疑本宫，来人，杀了她。”

　　魏姝话音刚落，一名侍卫立即上前，将手中的长剑刺入小阮心口。小阮的心脏处瞬间渗出鲜血，她无力地倒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嬴秋与嬴蓁。

　　“夫人，公主——”

　　小阮双目圆睁着，停止了呼吸，鲜血染红了铜青色的地板。

　　“小阮！”

　　嬴秋亲眼目睹小阮死在自己面前，悲痛地大喊了一声。

　　此时，风雨越发剧烈，寒风将朝华宫的雕花木窗吹得吱呀作响，暴雨也顺着门窗落进殿中。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乍现出一道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朝华殿。

　　魏姝站在斑驳的光影里，身上的正红色宫装在夜色的笼罩下透着瘆人的气息，分明是极端庄矜贵的女子，此时却宛如地狱修罗。

　　嬴秋紧握着嬴蓁的手，抬眸看向魏姝，神色竟无半分惧怕。可嬴秋的平静却让魏姝生出了几分愠怒。

　　“死到临头了，容华夫人竟还这般镇定。”魏姝轻笑一声，“罢了，本宫从不与将死之人计较。你与嬴蓁毕竟是昭国皇室血脉，本宫不会让你们死得太难看的。”

　　魏姝言罢，迅速收敛起笑容，语气阴寒地吩咐道：“送容华夫人与同昌公主上路。”

　　围在嬴秋与嬴蓁身侧的婢女立刻掏出两匹白绫，紧紧缠绕在嬴秋与嬴蓁纤细的脖颈上。七八名婢女用力拉扯着白绫的两端，将白绫越缠越紧。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寒风携带着雨水吹进朝华殿中，金丝楠木所制的博古架被风吹倒，琉璃盏碎了一地。整个天地笼罩在阴郁的夜色中，凄风苦雨，肆意哀嚎。

　　嬴秋凝望着身侧奄奄一息的嬴蓁，苍白至极的脸颊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蓁儿，别怕——”

　　赢秋话音刚落，便永远地合上了双眼，整个人宛如一片风中残叶，倒在朝华殿冰冷的地板上。

　　仅仅片刻之后，嬴蓁也无力地倒在了赢秋身侧。可她们的双手依然紧握着，不曾分离。

　　躲在内殿柜子里的姜毓凝看到母亲赢蓁惨死，瞬间睁大双眼，惊呼道：“母——”

　　姜毓凝尚未出声，就被姜璟清捂住了口鼻。

　　风雨声掩盖了朝华殿的生机，也掩盖了姜毓凝微小若无的哭声。

　　魏姝居高临下的看着赢秋与嬴蓁的尸体，轻轻叹息了一声，“终究是红颜薄命，可惜了。”

　　魏姝叹息完，一抹独属于胜利者的笑容逐渐浮现在妆容精致的脸颊上。

　　“夜深了，该回宫了。”

　　婢女若隐闻言，立即行至魏姝身侧，微微弯腰，恭敬的扶着魏姝涂着红色寇丹的手。

　　魏姝转身时，一道闪电乍现，照亮了阴暗的内殿。魏姝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躲在内殿紫檀木衣橱中，表情惊恐的姜毓凝与姜璟清二人。

　　“居然躲在这里。”

　　魏姝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似乎要比今夜的风雨还要凌冽几分。

　　衣橱中的姜璟清察觉到魏姝看向他们的目光后，立即挡在姜毓凝身前。姜毓凝躲在姜璟清身后，双眸含着泪光，惊恐的看着一丈之外的魏姝。

　　若隐闻声，顺着魏姝的视线看向衣橱的方向，她的表情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谨慎的询问魏姝，“娘娘，要如何处置他们？”

　　魏姝不悦的瞥了若隐一眼，“本宫一向心善，何时说过要处置二皇子与小公主了？”

　　若隐立即垂首，“是奴婢多嘴了。”

　　离开朝华宫前，魏姝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神色惊惧的姜毓凝，状似无意的叹息道：“真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以后千万别走了同昌公主的老路才好。”

　　魏姝淡薄的声音随风雨飘散，渐行渐远。今夜的风雨似乎越来越大了，寒风吹起床榻前的白色帷幔，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

　　一声惊雷乍响，床榻上的姜毓凝立即坐起身，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不要！”

　　姜毓凝惊恐的声音在寂静的朝华殿中格外清晰，只一瞬，殿门处便亮起了微弱的烛火。

　　“阿凝——”

　　姜毓凝闻声，抬头向殿门处看去。姜璟清手持一盏烛台，正朝床榻走来。

　　苍白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照在姜璟清月白色的长袍上，清冷出尘，恍如月下仙人。

　　姜璟清将烛台放在了靠近床榻的矮几上，随后坐在床榻上，神色担忧的看着惊恐不安的姜毓凝。

　　“又做噩梦了？”

　　姜璟清的声音如春风般温柔，姜毓凝的心绪渐渐缓和了几分。她微微颔首，声音微弱，似带着几分哭声。

　　“兄长，我又梦见十年前那夜了。”

　　姜璟清闻言，温和的眉眼划过一丝并不明显的沉痛，转瞬之后又恢复如常。

　　他伸出手，轻柔的抚平了姜毓凝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柔声安慰道：“都已经过去了，阿凝别怕。”

　　姜璟清的衣袍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这十年间，每当雷雨夜姜毓凝做噩梦时，姜璟清都会陪在她身边。

　　而今夜，也是雷雨夜。

　　姜毓凝缓缓抬眸，望着姜璟清，声音细若蚊蝇，“阿凝知道，可阿凝还是有些害怕。兄长今夜能不能陪着我？”

　　姜毓凝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祈求，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让人无法拒绝。姜璟清迟疑了片刻，浅笑着应了一句，“好。”

　　今夜的风雨直到后半夜才逐渐停止，姜毓凝此时才浅浅入睡。

　　天空中的乌云渐渐褪去，微弱的月光透过重重云层照进朝华殿中。姜璟清和衣躺在榻上，看着身侧睡颜安详的姜毓凝，小心翼翼的替她掖好了被角。

　　“阿凝，兄长会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