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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大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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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温予家的饭桌上,是另一番光景。
客厅的水晶灯全开着,照得满屋透亮,茶几上摆着干果糖果,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地传出来。
张姨在厨房里进进出出,一盘盘菜端上桌,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清蒸鲈鱼,摆了满满一桌。
温予的爸妈是下午到的。
父亲推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温予正窝在沙发上发呆。
听见开门声,他条件反射地扯出一个笑容,站起来迎上去:“爸,妈,回来了。”
母亲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笑着说:“路上买的,你爱吃的板栗。”
温予接过,嗯了一声,没多说。
母亲看着他,想问什么,被父亲轻轻碰了碰手臂。
父亲说:“先放东西,累了一天了。”
温予知道他们在看他,但他选择了忽视。
这段日子他不对劲,一家人都知道,但是都没开口问,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说“我和陈俭分手了”?
大过年的,不吉利。
说“他今年不来”?
爸妈肯定要问为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笑着把板栗放到茶几上,说:“我去帮张姨端菜。”
此刻,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母亲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他碗里,笑眯眯地说:“小予,多吃点,张姨专门给你做的。”
温予低头看着那块鱼,糖醋汁裹得均匀,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酸甜适口,鱼肉鲜嫩。
好吃,但他没什么胃口。
父亲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温予倒了一杯,推到他手边:“今年也喝点。”
温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父亲看着他,忽然开口:“小陈今年怎么不来?是回老家了?”
温予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早就准备好的笑容,“嗯”了一声:“对,回老家了。”
说完,他拿起酒瓶,给父亲添酒,又给母亲添,嘴里说着:“爸妈,过年好,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母亲笑着接过酒杯,说:“好好好,你也健康。”
父亲没再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温予知道,他们看出来了。
母亲的眼神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父亲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只是大过年的,谁都没说破。
温予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糖醋鱼。
母亲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这回是红烧肉。
温予还没动筷,父亲就夹了一筷子酸辣白菜放进他碗里,笑呵呵地说:“你不是每年都要吃酸辣白菜嘛,多吃点。”
父亲转头对母亲说:“你说这孩子,以前无肉不欢,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过年就惦记着吃白菜。”
母亲也笑:“可不是嘛,我还纳闷呢,酸辣白菜有什么好吃的。”
温予盯着碗里那几根白菜,愣住了。
酸辣白菜。
他有多久没想起这四个字了?
大三那年,陈俭突然约他吃饭。
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温予正在寝室打游戏。
他看了一眼手机,是陈俭的对话框,只有一句话:“明天有空吗?一起吃饭。”
温予愣了三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把室友吓了一跳。
“你干嘛?”室友探头看他。
温予没回答,冲到衣柜前,把门拉开,开始翻衣服。
室友凑过来:“你要出门?”
“明天要出去。”
温予头也不回,把一件卫衣抽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扔回去,换了一件衬衫。
室友看他那架势,靠在床沿上笑:“你这是去约会啊?”
温予脸一红,把衣服攥在手里,嘴硬道:“不算约会,我们还没在一起呢。”
“还没在一起你就这样?”
室友笑得更大声了,“那在一起了还得了?”
温予懒得理他,继续翻衣柜。
他试了十几套衣服。
卫衣配牛仔裤,太普通。
衬衫配休闲裤,太正式。
毛衣配大衣,会不会太刻意?
室友被他折腾得烦了,随手一指:“那件,那件好看。”
温予扭头看了一眼,是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配深灰色的大衣。
他换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终于点了点头。
他背着包下楼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陈俭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就站在宿舍楼门口那棵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旧棉服,背着那个背了两年多的书包。
看见温予出来,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温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跑过去,在快要撞进陈俭怀里之前,猛地刹住,清了清嗓子,问:“我们去哪吃饭呀?”
陈俭说:“校外有一家饭店,很实惠,味道也还不错。”
“好啊!走吧!”
温予弯起眼睛笑。
他不在乎去哪吃,只在乎是和谁一起吃。
陈俭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家店门口。
温予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家苍蝇馆子。
门面很小,门口淌着污水,几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张圆桌旁吃饭,大声交谈,唾沫横飞。
空气里飘着一股油腻的味道,混着辣椒和葱蒜的气息。
温予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他皱眉,脚步顿了一下。
陈俭没注意到,已经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温予咬咬牙,跟上去。
陈俭在角落找到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
说干净,也只是相对而言。
那张桌子早就脱了漆,边角露出一块块铁皮,完整的桌面上也划着几道乱七八糟的痕迹。
温予在陈俭对面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碰什么。
陈俭拿起桌上那张带胶的纸片,递给他:“你想吃什么都行。”
温予接过来,低头看。
那是一张塑封的菜单,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油渍浸透了纸张的边缘。
上面的菜品还算丰富,价格也便宜,最贵的菜也不超过十八块。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便宜的菜。
但他没说什么,这是陈俭带他来的。
他的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圈,最后点了一道番茄炒蛋。
价格实惠,而且这道菜怎么做都不会太难吃吧?
点完,他抬眼看了看陈俭。
陈俭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穿着那件旧棉服,袖口磨得有些发毛,衣摆洗得有些发卷。
温予垂下眼,掠过那些荤菜,又点了一道酸辣白菜。
两道菜,两个成年男人吃。
这是温予长这么大,吃过最简单的一顿饭。
陈俭看了一眼菜单,没加菜,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
然后两人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温予今天精心打扮了。
奶白色的毛衣,深灰色的大衣,出门前还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但现在坐在这家油腻腻的小馆子里,他和这里格格不入。
陈俭全程没和他对视,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予想找点话说,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两盘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盘酸辣白菜。
番茄炒蛋的颜色有些奇怪,番茄炖得太烂,鸡蛋炒得太老,汤汁稀稀的,看起来就不太对劲。
温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差点吐出来。
难吃。
他真的不知道,有人能把番茄炒蛋做成这样。
鸡蛋老得像橡胶,番茄酸得倒牙,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他捂住嘴,拼命忍住没吐出来。
陈俭抬起头,局促地看着他,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水。”
温予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才把那口鸡蛋咽下去。
他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本想吐槽一句“这也太难吃了”,但看见陈俭那副不自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扯出一个笑,说:“可能是我没吃习惯。”
陈俭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那盘酸辣白菜:“这个好吃。”
温予其实是不信的。
番茄炒蛋都做成这样了,酸辣白菜能好吃到哪去?
但陈俭都开口了,他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好吃。
酸辣适中,白菜脆嫩,入口清爽,配着米饭,意外地开胃。
他眼睛一亮,又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和着米饭扒了一大口。
陈俭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你多吃点。”
温予点头,埋头扒饭。
酸辣白菜配米饭,他吃了整整一碗。
吃完饭,陈俭和他一起往回走。
两人一路无话。
温予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快到寝室楼下的时候,陈俭忽然开口。
“其实我会做酸辣白菜。”他说,“你要是喜欢的话,下次,我做给你吃。”
温予脚步一顿。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俭。
陈俭没看他,垂着眼,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温予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点头,说:“好。”
“到寝室了。”陈俭抬起头,看他一眼,“再见。”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温予告别。
温予点头,同手同脚地往楼里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梯,只知道满脑子都是那几个字。
下次,我做给你吃。
这不是表白是什么?
他回到寝室,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一圈。
室友瞥他一眼:“怎么了?傻了?”
温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没事。”
但他心里已经炸开了烟花。
后来,他们同居了。
陈俭真的给他做酸辣白菜。
第一次做的时候,温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看他切白菜,看他调汁,看他翻炒。
陈俭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做所有事一样,认真、仔细。
出锅的时候,温予凑上去尝了一口。
就是那个味道,和那年苍蝇馆子里的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酸辣白菜就成了他们的家常菜。
陈俭隔三差五就做一次,有时候是配饭,有时候是下面条,有时候只是温予说了一句“想吃”,他就去厨房忙活。
过年的时候,陈俭回老家,温予就让张姨做。
张姨第一次做的时候,问他:“这白菜有什么好吃的?”
温予笑着说:“你就做嘛,好吃。”
张姨做了,尝了一口,说:“还真挺好吃。”
从那以后,每年过年,饭桌上都会有一盘酸辣白菜。
“想什么呢?”
父亲的声音把温予拉回现实。
温予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碗里。
父亲夹给他的那筷子酸辣白菜,还躺在碗里。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酸辣适中,白菜脆嫩,和张姨往年做的一模一样。
但温予嚼了嚼,觉得不对劲。
不是不好吃,是吃不出那个味道了。
那个在苍蝇馆子里让他眼睛一亮的味道,那个陈俭站在厨房里给他做的味道,那个让他惦记了好几年的味道没有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又尝了一口。
还是不对。
他放下筷子,再也没碰那盘酸辣白菜。
吃完饭,温予站起来。
爸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张姨在收拾碗筷。
温予站在饭桌前,忽然开口:“以后过年不用做酸辣白菜了。”
母亲抬头看他:“怎么了?你不是最爱吃那个吗?”
温予没解释。
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想吃了。”
然后他转身上楼,留下母亲和张姨面面相觑。
父亲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温予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没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震得玻璃轻轻颤动。
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温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绽放,很漂亮。
他盯着那些烟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年除夕,他抱着饭盒去店里找陈俭。
陈俭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他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在陈俭眼睛里看见光。
温予把窗帘拉上,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酸辣白菜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嘴里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