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医女》梅露达尔

2、第二章 宋

　　宋向明眼疾手快，跑到季尘霜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将刚出生还带着血污的婴儿双手捧到季尘霜面前。

　　季尘霜一双桃花眼冷得慑人，不怒自威，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宋向明怀中的孩子，眉头微凝，却没有直接伸手去接。

　　“少爷，此子为林姨娘所生，请您过目。”宋向明声音沉稳，跪得笔直，她又补了一句：“林姨娘现在虚弱，九死一生，能否为林姨娘请来大夫？”

　　季尘霜是原配嫡出长子。前世秦氏嫁入季家这么多年，最想弄死的就是这个眼中钉，好让自己生下的孩子继承家业。

　　可偏偏季尘霜命硬，不仅没死，去年还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季家本是商户，出了个进士，整个府邸都镀了一层金。如今再也不能明着打压他，反倒是季尘霜若想收拾秦氏，也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着这个孩子，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对季尘霜构不成任何威胁——一个妾室所生的庶子，离嫡子的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个孩子能让秦氏难看，能让那个霸道的女人睡不安稳。宋向明赌季尘霜十有八九会帮她。

　　然而季尘霜没有看孩子，也没有问林姨娘的状况。他的目光盯在宋向明脸上，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打量一件稀罕的物件。宋向明被他看得发毛，却不敢低头，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对视。

　　“叫什么名字？”季尘霜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看不出喜怒。

　　宋向明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顿了顿，答道：“奴婢叫宋向明，是府里的三等丫鬟。”

　　“倒是稀奇。”季尘霜唇角一扬，弧度很浅。听到宋向明的回答，他才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孩子哭得响亮，小脸皱成一团，半点不怕生。季尘霜没有伸手去抱，只淡淡吩咐身后人：“给林姨娘请个大夫。”

　　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什么，看向那产婆：“不想死就滚。”说完便转身离去，身影在冷风中渐渐远去。

　　宋向明抱着孩子站起身，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眼神异常明亮的林姨娘，将孩子放在她身边。如今看来，秦氏应当不敢再轻易造次。

　　至于林姨娘到底能不能活，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

　　可她高兴得太早了。

　　天才蒙蒙亮，秦氏的人就找上门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宋向明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拖进秦氏的院子。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挣扎和喊叫都没有用，只会多挨几巴掌。

　　秦氏正靠着上好的银丝暖绒软垫，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境。她端坐在罗汉床上，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衫，头上珠光宝翠，衬得她容光焕发。微微转动着保养得宜的脸庞，敷着一层细粉，四十多岁的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她手捧一盏热茶，慢悠悠吹着茶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跪下。”秦氏冷冽的声音传来。

　　宋向明后心一紧，踉跄着扑跪在地。秦氏这才抬眼扫了她一下，慢条斯理地走近，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

　　秦氏问着，却根本不等宋向明回答。话音刚落，一巴掌狠狠扇下。这一巴掌用了十足力气，长指甲划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让你去东院看着那个贱蹄子，谁让你给她接生的？”秦氏又一巴掌，“谁让你去请大夫的？”再一巴掌，“还敢跟少爷告状？”第四巴掌落下，宋向明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

　　秦氏打累了，甩了甩手，退回去重新坐好，轻描淡写地道：“把她投到井里扔了。”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伸手就要拖人。宋向明瞳孔猛地一缩。

　　不行，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了。

　　对了，秦氏现在最缺的不就是孩子吗？她有一个好孕系统，刚好完成任务，可以送子一次。把孩子许诺给秦氏，危机不就解了？

　　她刚要开口，秦氏忽然抬手，婆子们动作一顿，宋向明也顿住。

　　“直接让她死，太便宜她了。”秦氏慢悠悠道，“我要好好折磨她一番，先去院里跪个三天三夜再说。”

　　婆子们应声，架着宋向明往院中走去，将她扔在院中央。

　　现在说，秦氏未必会信，反倒可能更生疑心。再等等，等到生死一线的时候再出手。

　　白日有人看守，她不敢动弹，硬生生扛了六个时辰。虽多穿了几件衣服，一天下来也难免受寒受伤。

　　天很快黑了。雪真的下了起来，起初是细碎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后来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前的地面上。

　　她整个人越来越冷，越来越僵，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她咬着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夜深了，整个季府都沉入死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被风雪吞没。秦氏院里的灯早就灭了，那两个婆子也缩回屋里烤火去了，没有人管她。

　　宋向明用尽全身力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她站直之后缓了好一会儿，等到双腿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才蹑手蹑脚地往院外走。

　　她不敢回屋，回屋就会被发现。她想着再在外面动一动，最起码能够活着就好，等明天再找秦氏。

　　这样一来也有了理由……说这要孩子的秘术施展起来极其不易，她也是被罚得够了才愿意说出。

　　她漫无目的地在季府走着，走了一圈下来，对季府已经了如指掌。在走到一处假山时，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男一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女人的声音娇媚婉转，男人的声音粗重浑浊，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宋向明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不清人。

　　“老爷，林姨娘刚为你生下一子，为何不去看看她，偏偏与我在这里？”那女人娇嗔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委屈。

　　季老爷光顾着自己快活，喘着粗气说：“怎的？她刚生完孩子，我要去找她，我是畜生？”

　　“那还有大夫人～”

　　“别给我提这个悍妇。”

　　就算是看不清人脸，她心中也已经了然——季府的老爷，林姨娘的丈夫，那个在外经商、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的男人。他回来了，却没有去看一眼刚为他生下儿子的林姨娘，而是躲在这犄角旮旯里跟别的女人苟合。

　　宋向明胃里翻涌了一下，一股浓烈的恶心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想赶紧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却没想到这一退，后背撞上了一堵肉墙。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猛地回头，雪光映照下，她看清了身后那个人的脸——是季尘霜。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那双桃花眼死死地盯着野合的那个方向，眼神冷得像刀，唇角绷成一条直线。

　　宋向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季尘霜一把捂住了嘴。他的手掌干燥而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走。”

　　只是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宋向明来不及多想，被季尘霜半拖半拽地离开了那个地方。走出很远之后，宋向明才挣脱他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季尘霜未有想搭理她的意思，便想着往回走，等他走远了，她再转悠一会儿。

　　季尘霜看着她，唇角扬起了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贱骨头？”

　　宋向明一愣，随即摇头：“不是。”

　　“那还不走？”季尘霜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似乎笃定她会跟上来。

　　宋向明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跟了上去。她不知道季尘霜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秦氏想要她的命，林姨娘自身难保，小翠泥菩萨过江，整个季府，竟然只有这个素不相识的大少爷愿意伸出援手。至于他图什么——图她这张脸也好，图别的什么也好，总归今夜她是安顿下来了。

　　季尘霜的院子在府邸的南侧，与秦氏的正院隔着大半个府邸。屋内陈设简单，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她也没客气，径直走了进去。

　　季尘霜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拍开泥封，自顾自地倒了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他坐在书案后面，桃花眼微醺，看着站在一边的宋向明，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坐。”

　　他又倒了一碗酒，推到宋向明面前：“喝点，暖暖身子。”

　　她坐下，接过酒豪迈地闷了一口。这位大少爷在外头是出了名的风流，有其父必有其子，可她能做些什么呢？自己只是一个卑贱的婢女，季尘霜想做什么她能挡得住？

　　酒意上来，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那双桃花眼像是蒙了一层雾，好看得不像是真的。他歪着头看着宋向明，忽然开口：“小明儿，你觉得男人是不是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这个称呼让宋向明皱了皱眉，加上季尘霜那缠绵的语气，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没有回答，反问道：“少爷觉得呢？”

　　“我在问你。”季尘霜趴在书案上，那双狐狸眼睛含笑看着宋向明。

　　宋向明沉默了半晌，斟酌着词句：“分人。”

　　季尘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痞气，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那你觉得我是不是？”

　　宋向明垂下眼帘，想了想，没有说话。

　　“为何不说话？”季尘霜追问。

　　“少爷容貌俊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无数姑娘为之倾心，怎么会是呢？”宋向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季尘霜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笑完之后，慢悠悠地说：“我觉得我不是，我若是的话，你现在不遭殃了？”

　　“那少爷是有耐性的，知道循序渐进。”宋向明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是在恭维还是在嘲讽。

　　季尘霜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整个人趴在书案上，脑袋枕着手臂，桃花眼慢慢阖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宋向明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试探着伸脚踹了踹他的小腿。没反应。又踹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呼吸平稳，睫毛微颤，确实是睡着了，不是装的。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炭盆里的炭火还在烧，暖意融融。她看了一眼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又看了一眼趴在书案上的季尘霜，犹豫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走到床边，脱了鞋，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季尘霜喝了那么多酒，新来的肯定晚，她只要在季尘霜醒来之前起来就好。她这边想着，还没忘又重新从床上爬起来给季尘霜拿了件被褥盖上。

　　宋向明蜷缩在被子里，浑身的寒气一点一点地被驱散，冻僵的膝盖和双脚开始恢复知觉，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明天该怎么办，想着秦氏会不会放过她，想着林姨娘和孩子能不能活下来。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猛地坐起来，发现季尘霜已经不在了。

　　看来这偌大的季府也就季尘霜是个人，看来他昨天表现得不错，说不定季尘霜已经向秦氏求情了。

　　这是宋向明穿越过来这么多天，唯一高兴的时候，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但让她忧心的是，似乎这个季尘霜看上她了……

　　她回林姨娘那里看看去。

　　然而她刚踏进东院的院门，就看见小翠满脸惊慌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小翠一把抓住宋向明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你快跑！秦氏的人又来了！她们正在里面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