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医女》梅露达尔

1、第一章 腊月天

　　腊月天，季府后巷。

　　一盆冷水兜头浇了过来，宋贱妹整个人如坠入冰窟一般，冷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钻进领口，刺激得她浑身哆嗦。

　　“哎呀，对不住贱妹，手滑了。”春桃端着空盆，脸上明晃晃的是幸灾乐祸。旁边几个丫鬟捂嘴笑，眼神中尽是鄙夷之色。

　　她长了一张好看的脸，眉眼明艳，皮肤白皙，就算是干了活也依旧嫩得跟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长相在这群丫鬟堆里，这就是错。

　　她最讨厌这个称呼，在现代，这个称呼伴随了她十八年，等到她十八岁之后，她终于能够改名了。

　　现在呢，这个称呼又像是疯长的野草一般重新冒出了势头。

　　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这群丫鬟有恃无恐的目光之中，“啪”一巴掌扇在春桃脸上。清脆的巴掌声映照着春桃惊骇的脸。

　　“我可是二等丫鬟，你竟然敢打我！我娘可是周管家的女儿！不要命了吧你，宋贱妹！”

　　“我不叫贱妹。”

　　“啪！”又是一巴掌打在春桃的脸上。

　　旁边的那几个丫鬟都吓坏了，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拉。

　　她穿来才第七天。前世，她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熬了三年夜班，好不容易就要转正了结果遇上医闹，被人一把推下楼梯，再睁眼就成了这个被人人可欺的小丫鬟。她也叫宋贱妹，命运竟然如此的相似。

　　但她可不会任人宰割。

　　原身是季府最底层的三等丫鬟，没爹没娘没靠山，因为长得好看，被排挤，被欺负，被赶到了柴房，生病而死。宋贱妹穿来的那天夜里，大概是原身刚好断气，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就接过了一身麻烦。

　　“够了！你们要干什么？反了天了不成！”周管家似乎是听到春桃的呼唤似的，姗姗来迟。

　　周管家穿了一身花红柳绿的常服，头发紧紧地箍在脑后，颧骨突出，三角眼往上吊，手腕处带了一个大金镯子。她一把薅住宋贱妹的头发，将她拽倒在地。“啪！啪！”两巴掌扇在脸上，嘴角渗出血来。

　　“贱蹄子，我孙女的脸你也敢打？来人，把她拖到院里跪着，冻上一个时辰再说！”

　　宋向明被按着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发紫。春桃在旁边咯咯咯地得意笑着。宋向明恨不得撕了她。

　　一刻钟后，周管家才慢悠悠出来：“行了，别跪出毛病来，脏了我的地。东院林姨娘那边缺人，你现在就过去。记住你要是死在东院，我倒省心了。”

　　现在她恨不得将周管家的脖颈咬断，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可是她不能，这是古代，人吃人的封建王朝，等级分明，稍有不慎就能要她的命。

　　她死了，多亏呀，她要让这里的所有人都为她陪葬。

　　林姨娘……她搜寻了一下记忆，才想起来林姨娘是季老爷的妾室，是大太太秦氏的眼中钉。秦氏自己生不出孩子，就不许别人生。林姨娘怀着身孕，趁着季老爷出远门经商，被秦氏以养胎的名义挪到了东院。明眼的人都知道，这是要折磨她。

　　这可不是一件好差事。

　　她低头俯了俯身：“是。”随后赶紧往后院去。她刚才打了春桃几巴掌，要是周管家缓过劲来知道了，估计她得挨一顿收拾，还不如赶紧跑呢。

　　她刚走没多远，身后就传来春桃的声音：“活该她一辈子当个贱婢子！”

　　贱婢？

　　她难道不是吗？五十步笑百步……

　　东院在季府的最东边，紧挨着马厩。宋贱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房屋简陋，生着枯草，院中还没人打扫过，还有几处积雪未化。这么冷的天，房间里连炭都没点。林姨娘歪在床上，二十出头的女人，脸上青黑，眼下乌青，脸色蜡黄，肚子却高高隆起，看着十分吓人。

　　她只看了一眼，就被个丫鬟拉了出来。“你是新来的？”那丫鬟疑惑地问道。她生着丹凤眼，肤色有些发黄，鼻子嘴唇倒是小巧。

　　“明眼的人都知道林姨娘是个什么下场，到时候你得有点儿眼色，别当愣头青、出头鸟。”她说着，上下又打量了一下宋贱妹，“别收拾得这么好看。”

　　虽都是些提醒的好话，但说的就跟骂人一样。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叫小翠。”

　　“我叫向明。”这是她想了三天三夜给自己取的名字。十八岁之前的阴霾消散，从此等待她的是光明大道，向着光明前行。

　　小翠撇撇嘴，评价道：“不好听。”

　　“好听。”

　　半晌，有人来送饭。宋向明正在擦拭桌椅，瞟了一眼饭菜，又冷又馊。林姨娘艰难地起身尝了两口，又吐了出来。

　　她看着这画面不禁皱眉，手却被人拍了一掌。她疑惑地向那儿看去，小翠皱眉，一脸鄙夷之色，趴在她耳边说道：“少多管闲事，拿多少月钱干多少活。”

　　她赞同小翠的话，多管闲事，死得早。

　　虽然小翠平常说话难听些，但对她实属还不错，两人也渐渐交了心。没过几天的一个夜里，林姨娘发动了。

　　躺在榻上，盖着一件旧得不能再旧、都有些发霉的被褥的女人哀嚎着，声音就像杜鹃啼血一般。

　　“疼——”

　　她说得断断续续，额角青筋暴起，密密麻麻都是细汗，疼得已经近乎失声。

　　天寒地冻的，屋内连个炭火都没有。产婆是秦氏安排的，来了看了一眼之后就说胎位不正，怕是保不住了，转身就走。跟着林姨娘的两个贴心丫鬟，吓得直哭。

　　她和小翠也站在屋内，小翠一直皱着眉看着哎呦哎呦直叫唤的林姨娘。小翠没上前，她也没上前。

　　她救不了林姨娘……即使帮她产下孩子又如何呢？秦氏这么霸道，就算产下也活不成。而她救了林姨娘，一定会被秦氏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不仅林姨娘得完蛋，她也得完蛋。

　　可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检测到有胎儿即将降生，好孕系统强制激活！】

　　【绑定宿主：宋向明】

　　【绑定成功！】

　　【系统规则：宿主每成功接生一名健康婴儿，可获得一点好孕值。消耗一点好孕值，可使任意一名女性怀孕，但需要与男性同房后生效。】

　　【当前好孕值：0】

　　【新手任务：接生当前产妇，奖励一点好孕值。】

　　她神情微微一变，很快反应了过来，系统吗？穿越的标配，穿越的事情她都能接受，来个系统为什么不能接受呢？那现在是让她接生？

　　宋向明试探着上前两步，仔细观察了一遍林姨娘，她颧骨突起，双颊凹陷，俨然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她摇摇头，感觉自己也有点无能为力，可就在这时，林姨娘抓住她的手，力气异常大，仿佛将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注入到了这手上：“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她深吸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检查。虽然她是护士，但妇科也学个七七八八，反正现在也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的手在林姨娘肚子上游走，摸了片刻也了然，胎位不正是臀位，但不算严重，如果手法得当，还可以转回来，但是看林姨娘这有气进没气出的样子，不一定能生下来……

　　“烧点热水，拿干净的布来。”她对门外喊，小丫鬟们都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动。

　　宋向明看了小翠一眼，小翠狠狠瞪着她，似乎在说“你多管什么闲事儿，找死”，但还是咬牙跺脚去端来热水。

　　“我与你说，你能活，你的孩子也能活，但是现在你得听我的。”宋向明说道。她感觉自己的话轻飘飘的，没有威信力，可在林姨娘看来，没有一人能救她，宋向明无疑是出现的一束光。

　　“好……”林姨娘看着宋向明，心中燃起了一团火。

　　她一边安抚林姨娘，一边试着推转胎位。林姨娘很疼，但未出声，她现在只剩下睁眼的力气，宋向明让她留着一口气一会儿生孩子。

　　小翠端来热水，骂了宋向明几句：“现在林姨娘已经无疑成了死人，你半点没将林姨娘放在眼里，直接指名道姓的骂，她都快死了，你救她干什么？你也想死，是不是？”

　　“帮我扶住她。”宋向明说道。

　　“我欠你的。”小翠咬牙还是照做。

　　血越流越多，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胎儿转了回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可以了，姨娘，用力。”林姨娘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声啼哭，婴儿出来了，是个男孩。宋向明将他抱出来，剪掉脐带，擦干身上的血污，小家伙哭的震天响，声音洪亮，半点不像难产出来的孩子。

　　她没忘了林姨娘，回头看着林姨娘一眼。这个女人主要的毛病就是营养不良，又被生孩子折腾了一通，需要补气血，更需要活着的奔头：“林姨娘，是个男孩。你要是现在过去了，你让他怎么活？你挺住，我去给你找大夫，估计你也饿了，我再去后厨给你弄点吃的。”

　　林姨娘呼一口气都要喘半天，可现在她看着宋向明怀中的孩子，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眼睛恨不得突出来，内里浸满了红血丝，她看着孩子点头如捣蒜，心里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出来，两行清泪顺着凹陷的双颊滑落：“我活着，我活着，我吃糠咽菜，馊米饭也得活着，为了我的儿活着！”

　　外间产婆还在悠哉悠哉的和丫鬟吃着茶水，嗑着瓜子：“女人生孩子，十个里头九个都是命，好命的人才能生孩子。”他翘着二郎腿刚说完，就听见一阵洪亮的哭声，那哭声隔着几道门都听得真真切切。

　　生孩子这偌大的季府，还有谁能生孩子呢？她霍地起身，心中暗道坏了，之后三步并做两步往屋里冲。她一进屋就看见宋向明怀里抱个孩子，手里全是血，整个人就像是地狱恶鬼一般，伸出手：“把孩子给我。”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宋向明看着她没动。

　　眼看宋向明连理他都不理，这婆子也不废话，伸手就要去抢。宋向明抱紧孩子，往后退了一步。季府的后院，所有人几乎都是秦氏的人，不是秦氏安排的，外面都是秦氏的眼线，没人会帮她。一个老婆子而已，宋向明抱着孩子满屋里乱窜，让这个婆子屡屡扑空。婆子气急败坏的从外面吆喝两个人就要去抢。这时小翠从后厨端了一碗鸡汤走过来，这鸡汤还是秦氏不要的。小翠看见产婆气势汹汹的过来，将鸡汤搁在桌上，整个人冲向前去扑在产婆的后腰上。

　　“你个小贱蹄子！哎呦，我的腰啊，你们眼瞎吗？还不赶紧抓住她，让这孩子活下来，是不是想让大夫人整死咱们！”

　　婆子捂着腰骂道。

　　宋向明和小翠两人都是弱女子，怎能敌得过他们，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的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过来。那人身量很高，穿着墨色大氅，他面色如玉，眼神是冷的，宛若寒冰。他拧着眉，看着屋内的人，不怒自威道：“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