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予安》易山渡

3、外婆的防线 日子大概过

　　日子大概过了一个月。
　　那天下午，念禾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好几辆黑色的轿车排着队开进了小巷子。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位气质雍容的老太太。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角有细纹，但腰板挺直，一看就是年轻时见过大世面的人。
　　老太太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老太太身边，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他的左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但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念禾看着那个男孩，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了。
　　“请问……苏念禾小朋友住在这里吗？”
　　老太太走到院门口，微微弯下腰，声音温和而郑重。
　　念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警惕。她点了点头，小声说：“我就是。”
　　“你好啊。”老太太笑了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叫江文佩，是……程予安的奶奶。”
　　程予安。
　　念禾愣了一下。她看向老太太身后的男孩，男孩也正在看她。他的眼神很沉静，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你还记得吗？”老太太轻声问，“车祸那天……是你爸爸，把安安从车里救出来的。”
　　念禾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她记得火光，记得爆炸声，记得爸爸冲向那辆黑色轿车的背影，记得那之后漫长的、什么都听不到的寂静。
　　原来那个男孩……就是爸爸用命换回来的人。
　　外婆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到门口的阵仗，吓了一跳。念禾赶紧扶住外婆，小声说：“外婆，别怕，是客人。”
　　江文佩看到外婆，目光里多了几分心疼和敬意。她让司机把带来的礼物搬进屋——米、油、水果、补品，堆了小半个客厅。然后她才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和外婆谈。
　　“老太太，我这次来，是来谢恩的。”江文佩的语气很诚恳，“那天要不是念禾爸爸返回去救安安，我这孙子可能就不在了。程家欠你们一条命。”
　　外婆摇了摇头：“那是他自己要去的……”
　　“正因为他自己要去的，这份恩情才更重。”江文佩握住外婆的手，突然有点哽咽。她当然懂对面这位老人的伤痛，因为她也一样。
　　这一个月程家也是乱了套，CEO程鸿猝然离世，前退休总裁程家老爷子程文轩忍着丧子之痛又重回公司主持大局。老夫人江文佩去警局了解车祸相关事情以及葬礼诸事，这才有时间过来拜访恩人的家人。文佩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缓缓地说出了自己想法。
　　“老太太，您身体不好，我看得出来。小念禾年纪还小，总不能一边念书一边照顾您吧？”
　　外婆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我想……要不让念禾住到我这边来，我来照顾她，也算是还念禾爸爸的恩情”文佩小心翼翼试探性地问到。在文佩看来，程家往上是大家族，家里的祖训严格，虽世代经商，但不义之财不取，不信之人不交，受人恩惠必报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念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外婆慢慢地把手抽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把那双干枯的手叠在一起。
　　“江太太，”外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说的这个事情，我不能答应。”
　　江文佩愣了一下。
　　“我不是不信任你们。”外婆看着江文佩的眼睛，“但我孙女才十岁，你们是什么人家，我连门儿都摸不清楚。就这么跟你们走了，我死了也闭不了眼。”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重了。
　　江文佩没有生气，也没有勉强。她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女人，知道一个外婆保护外孙女的心，是不会被任何承诺打动分毫的。
　　“我理解。”江文佩点了点头，“是我唐突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都能打通。”江文佩站起身来，“您什么时候改了主意，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程家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外婆没有去拿那张名片。
　　江文佩也没有强求。她拍了拍程予安的肩膀，示意该走了。程予安跟在奶奶身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看念禾。
　　念禾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院子里的风吹过那棵大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他只看了她一眼，就跟着江文佩走了。
　　车子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外婆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蹲下来，把念禾抱进了怀里。
　　“外婆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念禾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念禾把脸埋在外婆的肩膀上，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外婆的衣角。
　　那天晚上，外婆坐在藤椅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念禾给她端了一碗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那张名片还放在桌子上，外婆没有碰它。但念禾注意到，外婆的视线偶尔会飘过去，然后又很快移开。
　　她知道外婆在想什么。
　　外婆不是不动心，是不放心。
　　那是她的外孙女，她女儿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她可以死，但不能把念禾交给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哪怕那个人有几十辆黑色轿车，哪怕那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不放心。
　　在这一点上，外婆的固执，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