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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外婆倒下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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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念禾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她从床上弹起来,跑到隔壁的房间,看到外婆倒在了地上。藤椅翻倒在一旁,桌上的茶杯摔碎了,水洒了一地。
“外婆!外婆!”
念禾扑过去,拼命摇外婆的身体。外婆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怎么叫都不应。
她吓坏了。她才十岁,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想到了什么,跑到邻居家去敲门。
“王奶奶!王奶奶!我外婆晕倒了!”
邻居王奶奶是个热心肠,一听到这话,鞋都没穿好就跑过来了。她一看外婆的情况,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念禾跟在后面跑。她太小了,腿短,跑得跌跌撞撞,鞋都跑掉了一只。王奶奶在后面追上来,把鞋塞给她,又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别怕,孩子。你外婆没事的。”
念禾使劲点头,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医院走廊里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念禾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等着。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急诊室里走出来,摘下口罩,看了一眼念禾。
“你是家属吗?”
念禾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老人是劳累过度加上高血压引起的晕厥,目前暂时稳住了。”医生顿了一下,“但她这个身体状况,以后不能再这么操劳了。需要长期调养,最好能有人二十四小时照看。你……家里还有其他大人吗?”
念禾摇了摇头。
医生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女孩,没有再问下去。他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了些什么,转身走了。
念禾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风吹断的小树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甚至不知道明天早上的粥该去哪里买,因为钱都在外婆的口袋里。
她想到了舅舅。
妈妈的弟弟,住在隔壁市,开了一家小五金店。外婆住院那天晚上,王奶奶帮忙打了电话。舅舅连夜赶了过来,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舅舅叫苏建国,四十出头,长得跟苏母有几分像,但比苏母粗糙得多。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一进门就抓着外婆的手喊:“妈,你怎么样?”
外婆那时候还没醒。舅舅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出来找医生谈。念禾在走廊里听到了一些——高血压、需要长期调养、不能再操劳。
舅舅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念禾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舅舅掐灭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舅舅在这里,别怕。”
念禾点了点头,但她的心里知道——舅舅也没办法一直在这里。他的五金店离不开人,家里还有舅妈和一个小表弟。他关了几天店赶过来,已经是拼了命了。
外婆醒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
她看到舅舅坐在床边,眼圈一红:“建国,你来了。”
“妈,你安心养病。”舅舅握着外婆的手,“小禾有我呢。”
但念禾注意到,舅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舅舅在医院和外婆的小院之间两头跑。他帮外婆办了住院手续,又去家里收拾了一下。念禾跟着他回去了一趟,发现家里乱糟糟的——外婆晕倒的那天晚上,茶杯摔碎的碎片还没来得及扫,桌上的菜已经馊了。
舅舅弯着腰收拾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第五天的晚上,舅舅把念禾哄睡了之后,在走廊里给舅妈打了一个电话。念禾其实没有睡着,她躲在被子里面,听到了舅舅的声音。
舅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来很为难:“……我知道,我尽快回去……那怎么办,总不能留着一老一小在这边吧……我知道你很累……”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舅舅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办法。”
念禾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不是不懂事。她知道舅妈不是坏人,但她也知道自己去了舅舅家,就是一个“多出来”的人。舅妈的语气不是恶意的,但那种“我们已经够辛苦了”的意思,念禾听得出来。
第六天,舅舅来找外婆谈话。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握着外婆的手,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妈,您这个身体,医生说了,要长期调养。您一个人在家带小禾,我实在不放心。”
外婆没有说话。
“我想过把小禾接到我那边去。”舅舅的声音有点涩,“但是妈,我跟您说实话……我那边的条件您也知道,家里小辉还小,秀芬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怕她对小禾好不到哪里去。我不是说秀芬不好,但她确实力不从心。我要是天天在外面跑生意,不在家,谁盯着?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
外婆的眼睛慢慢红了。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处境,她比谁都清楚。建国已经尽力了,他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了。
“妈,”舅舅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这几天程家那边的人来过医院了。”
外婆的手微微一紧。
“就是上次来家里的那位程老太太,叫江文佩。”舅舅说,“她来过两次了,帮忙垫了住院费,还请了个护工。她什么都没提,就是来看看您,坐一会儿就走。我跟她聊了几句……妈,她这个人,看着是个实在人。”
外婆没吭声。
“她说了,如果小禾去程家住,一切费用他们承担,上学也能安排好。”舅舅顿了一下,“我知道您不放心,我也一样。但是妈……程家的条件,比我能给小禾的,好太多了。家里有保姆,有管家,老太太亲自带孩子。小禾去了那边,至少吃穿不愁,上学也有人管。”
外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偏过头去,不想让念禾看到,但念禾站在病房门口,全都看到了。
“妈,我不是要推掉小禾。”舅舅红了眼眶,“可是我要是在家,挣不了钱;要是出去挣钱,就顾不上家。小禾去了我那边,万一受委屈了,我……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最后是外婆先开的口。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把碎玻璃:“让那个程老太太来一趟吧。”
舅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江文佩来了。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跟外婆谈了很久。念禾被舅舅带出去散步了,不知道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等念禾回来的时候,她看到外婆靠在床头,眼睛红肿,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江文佩站起来,握住外婆的手,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答应您。”
外婆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江太太,我把小禾交给你了。她要是不习惯了,想回来,你让她回来。她要是被人欺负了……你告诉我。”
“一定。”江文佩说。
念禾站在门口,听到了这句话。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抖。
她知道,外婆不是被说服了。外婆是没办法了。
那天傍晚,江文佩带着程予安来医院告别。程予安的手臂上已经拆了绷带,但脸上那道浅浅的伤疤还在。他走到念禾面前,站了一会儿。
“等开学了,我来接你。”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多热络,但有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需要商量。
念禾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文佩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念禾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里的灯光很白,照得地上的影子又长又淡。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她想握紧,但握不住。
那天晚上,念禾在外婆的病床上睡着了。外婆摸着她的头发,一直没说话。祖孙俩就那么安静地靠着,窗外的月亮很圆,圆得不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