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予安》易山渡

2、她的小院子 第二天，江

　　第二天，江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讨论那场车祸。银杏道口连环车祸，五死两伤。万城集团CEO程鸿和妻子徐婉当场身亡，留下小公子程予安。苏念禾的名字也出现在了伤亡名单上——她的父母，也在那场车祸中去世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爆炸中被苏父舍身救下的男孩，就是程家的继承人。
　　葬礼是亲戚朋友们帮忙办的。那天下着小雨，念禾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父母的照片前面，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非常彻底，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葬礼结束后，大人们坐在客厅里讨论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苏念禾，以后交给谁来养。
　　苏父这边，爷爷奶奶早就走了，只剩一个姑姑。姑姑嫁到了国外，这次赶回来参加完葬礼，眼眶还是红的。但当她提到带念禾出国的事情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为难。
　　“带个孩子出国常住……手续很麻烦的。”姑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茶杯，“而且我一个在那边，也不太方便……”
　　念禾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听。她才十岁，但她已经能听懂大人话语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拒绝。
　　姑姑待了几天就走了。走之前她抱了抱念禾，说了句“姑姑会回来看你的”，然后匆匆上了出租车。念禾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没有追。
　　苏母这边有个舅舅和外婆。舅舅是个老实人，看孩子可怜，开口说想接回家养。但他老婆不同意。
　　“接回来容易，之后的日子怎么办？”舅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咱家本来就有个孩子，压力就够大了，再添一张嘴……”
　　舅舅沉默了。他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外婆坐在另一边，一直没有讲话。她头发花白，身体本就不太好，丧女之痛让她整个人像是又老了一圈。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想帮但不想牺牲太多”的表情，慢慢地，眼神暗了下去。
　　念禾把这些全都看在眼里。
　　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冷漠和倔强，但很快就被恐惧覆盖了。她怕。她怕自己真的会没有人要。她怕自己会流落街头。她怕再也回不了那个有妈妈催她喝水、爸爸在后视镜里冲她笑的家。
　　那个家已经没有了。
　　最终，是外婆站了起来。
　　“不管怎样，”外婆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把小禾养大。”
　　她说完，蹒跚着步子走过去，牵住了念禾的手。那只手干枯、粗糙，微微颤抖，但握得很紧。
　　念禾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默默地抱住了外婆，把脸埋在那件旧棉衣的褶皱里。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了出来，烫得外婆的心一阵一阵地疼。
　　祖孙俩搬到了郊区外婆的老房子里。小院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门前有棵大树，夏天能乘凉，秋天会落叶。念禾以前跟妈妈来过几次，那时候院子里还种着花，现在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杂草。
　　外婆身体越来越差。失去女儿的打击让她彻夜失眠，白天里总是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发呆。念禾陪她去了趟医院，医生建议住院，但外婆嫌医疗费贵，住了两天就闹着要回来。
　　“住什么院，回家养养就好了。”外婆笑着说，笑得念禾心里发酸。
　　十岁的小女孩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她让外婆教她做饭。以前在苏家，她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主，连鸡蛋都不会煎。但现在她学着洗菜、切菜、煮饭，第一次炒鸡蛋的时候把鸡蛋炒糊了，第二次还是糊，第三次终于不糊了，但是咸得发苦。
　　外婆尝了一口，说：“好吃。”
　　念禾知道外婆在骗她。但她还是笑了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她每天早起给外婆熬粥，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的老板娘看她一个小孩子拎着那么重的袋子，偶尔会帮她提到巷口。她学会了认秤、砍价、挑新鲜的西红柿。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是觉得哭没有用。哭完之后，锅还是得她来刷，饭还是得她来做，外婆还是一天比一天瘦。
　　日子大概过了一个月。
　　那天下午，念禾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好几辆黑色的轿车排着队开进了小巷子。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位气质雍容的老太太。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角有细纹，但腰板挺直，一看就是年轻时见过大世面的人。
　　老太太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老太太身边，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他的左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但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念禾看着那个男孩，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