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予安》易山渡

1、夏天还没结束 十岁那年的

　　十岁那年的暑假，苏念禾吵着要去天安门看升旗。
　　苏家就这么一个女儿，打小捧在手心里长大，谈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日子小康安逸。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有稳定的工作，性子温厚。女儿既然说想去北京，那自然是要满足的。
　　出门那天，苏母的强迫症又犯了。
　　她已经检查过行李箱两遍了，临出门又折回去，总觉得少带了什么东西。钥匙、钱包、身份证……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翻箱倒柜。
　　“你妈妈又来了。”苏父靠在门框上笑着摇头，语气里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有一种多年婚姻磨出来的、带着宠溺的无奈。
　　“别催她。”苏念禾蹲在茶几旁边整理自己的小书包，头也不抬地替妈妈说话。
　　苏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母女俩，叹了口气：“再不出门真要误机了啊。”
　　好一顿折腾，一家三口总算坐上了出租车。苏父不断催着司机能不能快一点，时间已经有些紧了。窗外的城市在夏日的阳光下飞速后退，苏念禾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的。她从来没去过北京，一想到天安门广场上那个巨大的广场和迎风飘扬的国旗，心里就止不住地兴奋。
　　“念禾，到了北京爸爸带你去吃烤鸭。”苏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
　　“我要吃全聚德！”苏念禾举手。
　　“行行行，全聚德。”苏母终于坐稳了，开始检查念禾的书包里有没有带水壶，“这天热，别中暑了。”
　　车里充满了寻常家庭出门旅行的热闹和琐碎。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夏天即将被撕碎。
　　另一条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在快速行驶。
　　后座上的一家三口少了些欢快的气氛。男人紧皱眉头，似乎心事重重，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女人气质温婉，穿着精致，正帮身旁的儿子整理衬衫领口。
　　“安安，今年是你小学毕业典礼，过完这个暑假你就是初中生了。”女人声音温柔，像在哄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是个小大人了，别老跟你爸爸吵。爸爸再忙，今天不也抽空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了嘛。”
　　说完，她又侧过头看了男人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说你也是，好不容易能抽出空陪儿子，一大早又把他弄得不高兴。”
　　男人沉默了片刻，神情缓和下来。他转头看了看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很大，掌心干燥而温热。
　　“安安，爸爸有时候是急了点，但也是为了你好。”男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以后家里的产业，都是要交给你的。爸爸希望你能担得起这份责任。”
　　男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叫程予安，今年十一岁，有一双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眼睛。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在车子拐弯的时候，望向了窗外。窗外的世界很安静，像一个还没开始就快要结束的夏天。
　　他没有想到，这个夏天，真的会结束。
　　十字路口，一辆大卡车正在疾驰。
　　驾驶室里的司机盯着手机屏幕上一个移动的小圆点，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他喝了一口随身带的小瓶白酒，辛辣的液体灼过喉咙，然后他猛踩油门。
　　卡车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直直地冲向了正在通过的黑色轿车。
　　轰——
　　巨大的撞击声撕裂了整个路口。黑色轿车瞬间被掀翻，滚了两圈，挡风玻璃碎了一地。旁边那辆出租车被强大的冲击力撞到了路边，车身变了形。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出租车里，苏母和司机当场昏迷。苏念禾被震得晕头转向，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磕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听到有人在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个哭的人是自己。
　　“念禾……别怕……”苏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嘶哑而急促。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先把念禾从车里抱了下来，又爬回去把昏迷的苏母拉到路边安全的位置。他的腿在流血，但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
　　黑色轿车的残骸里，有人在拍窗户，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救命……救救我……”
　　那声音又小又绝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苏父几乎没有犹豫。他往黑色轿车跑过去，汽油味已经弥漫开来，浓得呛人。他使劲拉变形的车门，手指上全是血和碎玻璃。
　　他看到了那个男孩。男孩的脸上有血，眼神里全是恐惧。
　　“别怕。”苏父对男孩说。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男孩抱了出来。
　　他抱住程予安跑了几步。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一声巨响。
　　油箱爆炸了。
　　热浪把他推出了好远。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本能地把怀里的男孩护在身下。火光在他背后炸开，世界在一瞬间变成白色。
　　苏念禾看到了。
　　她看到了爸爸被火焰吞噬的背影，看到了他倒下去时还紧紧抱着那个不认识的男孩。她想跑过去，想喊爸爸，想拉住他，可是她的腿不听使唤。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浓烟升起来，看着火光照亮了整条街道，看着她十岁的人生被劈成两半。
　　前面那一半，是爸爸妈妈和烤鸭和天安门。
　　后面那一半，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