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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实证出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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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照常在书院教习,但书院中的学生,弟子却不时的盯着我,交头接耳。
藏书楼也暂时被封禁,好事的几个胆大学生,三三两两在藏书楼附近私语,看到我路过,就立马散了去。
只有陈厉留了下来,他是最用功的一个,也是颇有天赋的在这一批的学生中。
“你们在议论柳昭华?”
“沈教习,你不知道吗,昭华是被毒死的。书院都传开了,说是柳昭华与人私会在阁楼,被毒死了。”
“官府还没有正式发文,难道是夏捕快说的?”
“具体我不清楚,大家都在传闻,沈教习你放心,我是相信你的,哪怕你们真的有......”
陈厉说着,用一种了然于心的神情看着我,随即压低了声音,四处查看了下,便不做声了。
本就瘦弱忧郁的身形,显得更加清减了。
“千万别胡乱传言,我们还是要等官府出来的公文为信。”
我拍了拍陈厉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说:“人言可畏,你知道我的意思。”
“沈教习,......柳昭华不会无缘无故半夜去闹鬼的阁楼吧,一定是有人约着她去的......”
陈厉蹬大他那双桃花眼,那双清澈却又让人心悸的眼睛,我不禁后退了两步。
“连你也不信我了吗?”
“可是......”
“住嘴!”
我不想再和谢礼纠缠,飞快的从他身边走开,穿过身旁一丛丛开的正艳的夹竹桃花,鲜红的,纯白的,此时却散发出阵阵让人恶心的气味,弥散在空气后。
晌午过后,仵作验尸,果然是从柳昭华胃中检验处夹竹桃的毒液,并由此断定事中毒而死。
夹竹桃,苏州府随处可见的民间花木,粉白各种,随处可见,或种于庭院,或散养在路旁,而初夏正式花期,盛放之时。
刚结束完下午后的教习内容,我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其实自从官府有消息,书院的各位其实都没有心思在课业上。
脑子里还在回想着谢礼的话,还有这两天周遭的眼神,更不用说柳昭华临死前最后跟我见面所说的话。
当时我甚至想要她立马死去,这样她的秘密也将无人再知晓,但却没想她真的就在几个时辰后,死在了阁楼上。
“砰——砰——”
门外有人急促的敲着门。
“沈教习,沈教习——”
是夏捕快,我并没有睡着,却像做着梦。
分清是真的有人敲门,还是夏捕快,我起身开门。
“沈教习,烦请随我们回一趟衙门,还有我们要检查下你的房间。”
“你......你们怀疑我。”
夏捕快身边跟着路嵩,一脸诚恳且同情的表情:“哎哟,沈教习,沈大才子,怎么如此糊涂呢......”
路嵩,我在书院学习的时候,他已经是教习,而从我中举归乡后,他还是个教习。
当时院长热情接待我的时候,他就开始阴阳怪气的调侃,我为何不留在京城,而要回到这个一个州府的小小书院。
“路训导,是你?”
“沈教习,请不要妨碍我们公务。”
我才发现,自己还挡在门口,愣着把着门,像是一种违抗的姿势。
“不,随便搜查,我没有做什么亏心事,随便查看。”
我珊珊的退出门外,另外两个公差却跟着我,好像我要逃跑一样。周围也早已经围满了一圈学生。
没过多久,只见一个公差拿出一大叠我的书稿,书信。他身后夏捕头手里拿了一只青花的小瓷瓶,看着像是药瓶,但这并不是我的物件。
“沈教习,走吧,跟我们回一趟衙门。”
说着对着我身边的两个公差使了个眼色,我就被他们左右夹着,走出了书院。
“夏捕快,请帮我锁好门,我屋内有我重要的东西。”
这是我被带离时说的唯一一句话。
公差们推搡这我往外走。书院的学生都站在廊下,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我看到陈厉捂着嘴,手上的书也掉落在地,身体一半藏在廊柱后,欲言又止。
我的脸烧的厉害,不是因为害怕,是屈辱。卧室进士出身,天子门生看,曾被圣上称赞“清流教习”的人,如今却像条狗一样被押解着,穿过我教书育人的地方。
经过余音阁的时候,我听见一阵琴声,随即就是琴弦崩裂的响声。我转过头,透过周围嘈杂的人群中,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姜云瑶。
她站在窗前,脸色白的像纸,一只手还搭在琴的断弦上,我们目光撞在一起,只是一瞬。
公差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的往前,再回首,已经看不见她了。
除了书院大门,我才看见外面早已经围满了一大群人。有书院的仆役,有附近的百信,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乡绅。
交头接耳,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的摇头叹息......
“沈教习杀人?不能吧。”
“知人之明不知心啊。”
“我早就说那书生不是好东西。”
“就是,就是,哪有好好的前程不要,回书院教书的。肯定有问题。”
声音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我想大声喊我是冤枉的,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州府的衙门离书院不算远,一路上熟识的街坊邻居更多,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议论。这一路,我觉得走了整整一辈子。
夏捕头神情流露出稍有的同情,就在他带我进入衙门大牢的时候,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远在京城的同窗——林仲甫。
他怎么在这?
没等我思索片刻,就被推入一闪黑漆漆的木门内......
大牢的门上订者铜钉,有些已经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我被推进的一瞬间,一股子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
霉烂的稻草,发臭的污水,汗臭,血腥,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腐坏味道混合在一起。
我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虽然出身贫寒,但也从未进入过大牢这种污秽之地。这场景实在让人难以接受,看到闻到这等场景,实在内心一阵慌乱。
狱卒是个又矮又胖的老头,脸上坑坑洼洼,一双浑浊的死鱼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我,和夏捕快简单说了些什么,我也无从听进去。
他一把把我推进了最里面那间牢房,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墙上有一个巴掌大的气窗,能透进一丝光亮和风。
木枷被解开了,我的手腕上勒出两道深深的紫痕,火辣辣的疼。我揉了揉手腕,靠在墙上,墙上的土坯泥土簌簌的往下掉。
“哎呦,细皮嫩肉的,最看不过你们这种书生。”
老狱卒听到我的行动,看了一眼,自言自语着。
“表面文弱,时则一肚子坏水.....”
“呸——我可见多了。”
我无从辩解,只能默默的盯着气窗,没多久黑乎乎的牢房能透进一丝月光,我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想明白其中缘由。
“老实待着,可别动外脑经,明天知府大人升堂审你。”
牢房里安静下来。
不,不是安静。隔壁的牢房里面有人在呻吟,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远处有人在哭,哭的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到。
老鼠在稻草里悉悉索索地爬,偶尔从我地脚背上跑过去,刚开始被吓得一激灵,但却没有力气去抬脚,再后面闭眼,不见不烦。
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柳昭华死了。怎么死的,昨夜还好好的?是谁杀了她?为什么还要栽赃给我?
夏捕快手里地瓶子就是装的毒死她的毒物吗?我和柳昭华清清白白,除了师徒之谊,再无其他逾矩之处。
对了,林仲甫为何在此,这个时间,恰巧还是有意?
等等,我突然想起一桩事。
前几天柳昭华来问我词谱的时候,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往别处瞟,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问她怎么了,她又什么都没有说,只说夜里没睡好。
当时并没在意,现在想来,属实蹊跷,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才被人灭口?
而那些人,为了掩盖真相,把罪名推到了我的头上?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我浑身打了个寒颤。
这是我在牢房度过的第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我被提审。
从牢房道公堂,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一间间牢房,里面伸出一只只手,干枯的,肮脏的,伤痕累累的手,在空中抓着,像是要抓住我一样。
有人在喊冤,有人在求施舍,有人只是麻木的看着我。
我被押在公堂上,头顶是“明镜高悬”的牌匾。
知府坐在案后,穿着大红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一张圆脸油光光的,像摸了猪油。
惊堂木一排,啪的一声,震得我耳朵发颤。
“堂下何人?”
“学生沈凛。”
“沈凛,你与柳昭华私通,因奸不成,下毒杀人,还不从实招来!”
私通?因奸不成,下毒杀人?每一个词都像是五雷轰顶,字字诛心。我跪在地上,挺直了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知府大人,学生冤枉。学生与柳昭华只有师徒之份,绝无私情,更不曾杀人。”
“还敢狡辩!”
知府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张纸,让身旁师爷念给我听。
那是一首诗。
月下相逢疑似梦,
灯前细语诉痴情。
此生若得常相伴,
不负如来不负卿。
笔记确实像我得,但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诗。我说这是伪造的,知府不听。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我抵赖。
人证,哪里来的人证?
几个书院的仆役被带上堂来,他们说曾看见我深夜与柳昭华在藏书楼中私会。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呢,他们却一口咬定那几次看见的就是我。
我看向他们的眼睛,却没有一个敢正视我,眼神中没有仇恨和恶意,有的是确实心虚和侥幸。
他们是收了钱的。
我死活不承认,说他们是伪证,知府说我狡辩。
随即又吩咐仵作上来,详述柳昭华的死因,夏捕快也把当日查抄到的小瓷瓶一一讲述了。
“沈凛你还不认罪,小瓷瓶中装残留的正是夹竹桃花的毒液,和柳昭华胃中的一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没有,我冤枉,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小瓷瓶,一定是有人故意再涨陷害。”
“给我打!”
惊堂木又响了。
我被按倒在地,两个差役举起板子。
第一下,我咬着呀没出声。
第二,第三下,皮开肉绽,疼的我浑身痉挛。
第四,第五......我不知道挨了多少夏,只听见板子落在肉上,啪啪啪的闷声,我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也变成了重影。
恍惚中,我听见知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文弱书生,这样会遭不住吧......”
“如果能招最好,实在不行,我自有其他法子......”
“好好好,确实功名在身,悉听尊便......”
......
我终于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趴在牢房的稻草上,裤子已经被血黏在了皮肉上,动一下就撕心裂肺的疼。
狱卒老头端来一碗水,蹲在牢门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没想到你骨头还挺硬。”他说,“何必呢?”
我接过碗,手抖的厉害,水洒了一半。我着急喝了一口,差点呛出来,嘴里满是血腥味。
“我是冤枉的。”
老头摇摇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有如何,都一样,都一样......”
我闭上眼睛,伤口在灼烧,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我开始想,如果我死在这里,谁还会记得我?母亲还在等我回去,还在家给我缝冬天的棉衣。姜云瑶还在余音阁里弹琴,她还会不会在我经过的时候,停下来,含笑点头?
我不能死。
不能认,不能。
可我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折磨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