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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严刑逼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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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们动用了夹棍。
为了避免太多能够看见的伤痕,没有用到烙铁,而是选择了夹棍,美其名曰,文刑。
盛老爷还是没有消息,其实早在昨天我就应该知道这个结果。
还幻想盛家还没有得到消息,托了老狱卒送出的信件石城大海。
是啊,那天差役的搜查,带我来到府衙,别说当地赫赫有名的盛家了,就连深山老林的猎户也应该知道了消息。
夹棍,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害怕的东西。
两排棍子,用绳子串在一起,把我的手指每个都分开,夹在两根之间,两头一拉,木棍收紧,骨头瞬间被挤压。
瞬间额头汗水就渗出,全身哆嗦,感觉也变的格外灵敏,似乎每根神经都在感受愈来愈烈的刺痛,感觉每寸骨头都在碾压,粉碎......
我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和鼻涕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合在一起,流满了整张扭曲的脸。
最后我跪倒在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招不招?”
“不......冤......冤枉......”
他们又加力收紧了一下,左手小指咯咯作响,随即一记闷闷的感觉,整根手指木了,我感觉小指断了,却不是咔嚓一声。
眼前一黑,我又昏了过去。
这一次,我应该昏迷了很久。
梦里,回到了岳麓书院,回到了我中进士,荣归故里的那一天。
那天阳光明媚,消息传回苏州,阖城轰动。
我,三岁启蒙,七岁吟诗,十五入府学,十八中举,二十一赴京回事,一举高中进士。
更有天子亲言“清流教习”,赐绢帛白匹,着衣锦还乡,遂我归乡执教的心愿。
那日,正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舟过枫桥,只见寒山寺钟声悠扬,运河两岸柳絮纷飞,如雪如棉。
同样的寒山寺,却无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踌躇和孤寂,那时的我意气风发。
岳麓书院院长钱世仪早早派人在码头等候。
钱世仪乃致仕翰林,年过七旬,德高望重,听闻我回乡执教,喜不自胜,更亲自在书院门口迎接。
书院学生,知府师爷府差也在前列,周围更是被苏州府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欢声笑语。
书院进入讲堂的回廊处,有一女子立在尽头,一身素衣,不施粉黛,长发只有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丽,眉目间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与清冷。
她怀中抱着一张古琴,远远的就点头含笑。
“沈教习,是我,柳昭华呀。”
再回头,回廊的女子已经没有身影。
身边的少女十五六岁,身着着月白色的襦裙,乌发如云,正捧着一卷书,笑盈盈的对着我笑。
原来是柳昭华,记得那时候还没赴京,她已经来书院读书,我曾代钱院首授过几堂课,柳昭华就是课堂的学生。
她是柳员外嫡女,生性活泼也聪慧,犹善填词。
她走过来,笑着说:“沈教习,您看我该的这一句好不好?”
姜云瑶的琴声也不知从何处传来,琴声悠扬,像流水一样流淌过青石板。
我想走过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梦碎了。
我睁开眼,还是那间牢房,还是那股恶臭,还是那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点点惨白的光。
手指已经肿的不像样子,黑紫色的。我试着动了动,疼的倒吸冷气。小指头耷拉着,努力尝试着,纹丝不动,看来里面骨头已经碎了。
闭上眼,眼泪还是无声的流了下来。
我是冤枉的。
可是在这黑暗的大牢里,有谁会听?
月上中天,约莫三更十分,疼痛麻木伴随着,将水未睡,忽听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似有七八个。
只见一个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人领了几名差役,提着灯笼,来到牢门前。
那黑衣人低声对老狱头道:“奉知府大人密令,提押凡人沈凛,连夜移送刑部复审。”
“不是明早还要过审吗?”
黑衣人亮出一块令牌:“此乃知府手令,休的多问。”
狱头接过令牌眼看,确实无误,便开了牢门。
我像是被架着又像是拖着,又戴上了枷锁,被带出了大牢。
“刑部复审,莫非盛员外最终还是去疏通了关窍?还是钱老暗中相救?”
心如死灰的我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坚持不认罪,终将洗刷我的冤屈。
除了牢门,夜深露重,街上空无一人。
那黑衣人不走大陆,专捡偏僻小巷,七拐八拐,竟出了城门。
“这不对啊.....”
越走越偏,我心里直打颤,直接告诉我肯定有蹊跷,实在没忍住向那黑衣人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黑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斗笠下面的脸孔始终没有看清,他冷冷的回了一句:“闭嘴,到了便知。”说着头也不回的继续赶路。
沿着城外管道也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转入了一条荒僻小径。两旁的林子也越来越密,月光都几乎透不下来,偶尔的几声鸟叫,凄厉瘆人,让我不经打了寒颤,硬着头皮前行。
又走了半炷香功夫,黑压压的一片,迷雾弥漫,我心头一凛——这是“鬼哭林”!
“他们想杀我,杀我灭口?”
我拖着脚迟疑着被带着走,看四周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丝毫生气,更不用说人烟了。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我就命丧于此......”
之前燃气的希望,现在只剩下死寂,到头来都是如梦一场,原来再多的挣扎,都是白费功夫,人命如蝼蚁。
果然进了“鬼哭林”,我被带到一处空地。空地后面是一排破败的屋舍,已经看不清原貌,只剩断壁残垣。其中还有一间有屋檐遮蔽,阴影中似有一个人影闪过。
我还在疑惑,就被身边那个黑衣人往前推了推,正向着那间闪过黑影的屋子。
“里面是谁?为何将我带到这里?”
“你进去了就知道了。”
黑衣人还是一如之前,说话完全不容质疑,此刻我也知道,再多辩解也无用,他解开了我手上枷锁,又点头示意了下。
我走进了那间鬼屋,破门洞开。
我被推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暗,伸手不见五指。提着灯笼的手,止不住的抖动,隐射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是晃动的。
我闻到了更浓的血腥味,还有另外一种气味——像是腐朽的内脏。我的胃一阵翻腾,但由于前面几个时辰没有吃什么东西,没有东西吐出来。
灯笼沿着屋子打了一圈,光照到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破麻袋和杂乱木头,旁边蜷缩着一个人影。
我的心猛地一缩。
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我后退了两步,刚要退到门口,转身瞥见黑衣人就堵在门口,黑洞洞地眼神正盯着我。
我只能再往前走两步,走近那团人影,屏住呼吸。
我听见一丝很轻很轻地呼吸声,很轻却很急,每一下就像是最后一口气。
“谁......谁在哪里?”我的声音在破屋里面回荡。
没有回答,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黑衣人,他靠着门框上,双手抱胸,像是在等什么。
我只好自己再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因为地上的碎石咯脚,也因为手指还在传来阵阵疼痛,更因为我害怕——害怕那个未知的人影,又似乎确定的结局......
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灯笼的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路嵩。
那个道貌岸然的书院训导,那个看我被带走是假作关心的衣冠禽兽。
他躺在一堆破麻袋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往外渗。他眼睛半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要说些什么,却只有发出嘶嘶的阵阵急促游丝般的呼吸声。
“路......路训导?”
我蹲下来,伸手想要去扶他,但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像触电一样浑身抽搐了下。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虽然瞳孔浑浊,似乎认出了我。
他的嘴唇动的更快乐,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但喉咙咕噜咕噜的血沫子冒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是谁?”我凑近他的脸,急切的问,“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路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沙哑的气音,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像是想要说什么。
我几乎把耳朵贴到了他的嘴上——他的嘴唇艰难的动了动。用尽了最后力气,一把抓住了我。
“柳......”
柳?
”柳什么?你想说什么?”我的心跳的更快了,“柳昭华?你知道谁杀了她?”
路嵩的眼珠猛地赚了一下,死死地盯着我。抓住我的手也更加紧了,阵阵颤抖,眼神里有恐惧夹杂着愤怒,像是说出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你......为何杀我......”
他双手一松,像谢了气,瘫软下去,眼睛却还睁着,瞳孔已经彻底散开了。那张惨白的脸上凝固着最后一个表情。
我一下也瘫坐在他面前,浑身发冷。
路嵩死了,我杀了他?
我来不及多想。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猛的一回头。
破屋的另一个角落,悉悉索索的声响伴随着,一个人影出现。被门口灯笼昏黄的光线里,身形瘦弱,是一个女子。
你们一起来的?他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杀他?
那个女子三十来岁模样,身穿一件神色的斗篷,戴着帽子,露出一一双阴郁的眼睛。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手上的皮肤很白,在昏暗的光线了散发出比匕首更加惨白的光。
刀锋在灯笼的光里闪了一下,我瞬间浑身发冷。
我认出她了。
不,我不认识她,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她的眼睛确是似曾相识,像是哪里见过,却实在没有印象,又或者是在梦里见过。
“你......你是谁?”
我踉跄的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路嵩的尸体,我顿了顿,眼见始终没有离开那柄匕首。
看她没有动静,平静的眼神,却透露出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和疯狂。我偷偷的望向门口,指望黑衣人能够冲进来,一把抓住她。
冷风吹的灯笼摇晃,门口洞开,早已经没有任何人影,不知道何时那群黑衣人已经不知去向,包括为首的那位。
破屋里面只留我和这个陌生女子的对峙。
她看着我,还是不说话。握着匕首的手很稳,不像我浑身发着抖。
“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来这里?”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喊了出来,“我是冤枉的!柳昭华不是我杀的!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她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哭过太多次,嗓子已经坏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一起来的,为何要杀他。”
我愣住了。
“谁,路嵩,我杀路嵩?”
“我不明白你的话。”我说,“我们不是一起的,我不知道他为何在这。是谁让你来的?是林仲甫吗?”
听到“林仲甫”三个字,他的眼神一下变了——她瞳孔怔了一下,握刀的手微微颤抖。随即看了眼我身后的那具尸体。
“你不该来的。”她喃喃自语,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他答应过我,今夜在这里等我......没想到......”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变得空洞,嘴唇也在哆嗦,整个人也开始颤抖。
“你为什么来?你们什么关系?你知道了什么?”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
“我不知道!”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被人从牢里押来的!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来赴谁的约?”
我无奈的手指着门口,想要指给她看那些早已消失的黑衣人,那些差役......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我的话,又像是在否定自己。她向前走了一步,匕首的刀尖指向我的胸口。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也看到了我的脸。你们这些男人,都该死!”
“等等——”我举起双手,露出肿胀,黑紫色的手指,“你看看我的手!我是一个被关在牢里的犯人,对了......对了,你应该听说了,我是沈凛......岳麓书院......”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那些变形的手指在灯笼的光线里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是骗来的,真的想你一样被人骗来的!相信我!”
她还是盯着我的手指,似乎眼神有了些波动,但随即转眼正视着我的双眼:
“那又如何?“她低声说,”你既然在这里,就得死。“
她冲上来。
我想躲,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就在转身得一霎那,剧痛像一道闪电,从背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