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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公主 看来二哥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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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公主府坐落在国都西城最显赫的地段,紧挨着皇城,占地之广、规制之高,在诸位公主中独一份。
范月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门房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见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连上前迎接的意思都没有。直到小杏递上请帖,门房看清了上面的落款,脸色才变了变,堆起笑脸往里让。
“范姑娘来得早,其他客人还未到,您先到花厅用茶。”
范月舒没说话,跟着引路的丫鬟往里走。七公主府她前世来过无数次,每一条回廊、每一处转角她都烂熟于心。何处种着什么花,哪间屋子用来待客、哪间屋子用来审人,她都清清楚楚。
花厅还是老样子。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茶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角落里焚着龙涎香。每一处都精致得无可挑剔,每一处都透着一股刻意的显摆。
范月舒在客座上坐下来,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却没有饮。
前世她头一回来此处时,饮的便是这种茶。七公主笑着说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整个国都只有圣上的御书房和她这里才有。范月舒受宠若惊地饮了好几盏,回去之后腹中不适了三日。
后来她才知晓,那茶里搁了一点巴豆粉。分量极轻,不至让人当场发作,却足以让一个边关来的姑娘在接下来的几日里狼狈不堪。七公主在背后笑得前仰后合,说“那个土包子连好茶都消受不起”。
范月舒把茶盏放回桌上,没有碰。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花厅外传来环佩叮当的声音。七公主萧令仪在一群丫鬟嬷嬷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裙幅宽大,层层叠叠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发髻上插着赤金衔珠凤钗,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五官精致,肤白如雪,笑起来眉眼弯弯,看上去天真烂漫,人畜无害。
范月舒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民女范月舒,见过七公主殿下。”
萧令仪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发间那支素净的白玉兰花簪,到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素面襦裙,再到右手上那枚不起眼的银戒指——每一处都被她看了一遍,估量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但她的笑容反而更甜了。
“快起来快起来。”萧令仪上前两步,亲亲热热地拉住了范月舒的手,“早就听说二哥从雁门关带回来一位范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水灵灵的妹妹。快坐,莫拘束。”
范月舒前世被这只手握过许多次。每一次,这只手都会把她往深渊里推一步。
“多谢公主殿下。”她顺势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和感激。
萧令仪在她旁边坐下,丫鬟们流水似的端上各色茶点果品。她拈了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歪着头看范月舒,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玩意儿。
“范妹妹在雁门关住了多久?”
“回公主,民女自小在雁门关长大。”
“呀,那边关的日头可烈了。”萧令仪啧啧了两声,“难怪妹妹的肤色比京中的姑娘们深些。不过不打紧,我这儿有宫里新出的玉容膏,回头送你两盒,保准三个月便白回来。”
话说得亲热,字字却都戳人心窝。
范月舒垂下眼,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多谢公主体恤。边关的风确大,民女从小吹惯了,也不觉着什么。”
“那可不行。”萧令仪放下玫瑰糕,拿起帕子拭了拭手指,“你如今跟着二哥到了国都,便是国都的人了。京中的贵女们眼光可毒着呢,你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用什么脂粉,她们都看在眼里。妹妹莫嫌我说话直,你这一身——”
她上下比划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回头我给你挑几匹好料子,让我府里的绣娘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范月舒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看清了底下藏着的意思。前世她听到这话,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然后她便当真感激涕零地接受了七公主的“好意”,从此一步一步走进了她的圈套。
这一世,范月舒只是微微笑了笑。
“公主费心了。殿下说,他在国都的别院里给民女备了衣裳首饰,只是民女还在孝期,不便穿红戴绿,是以才穿得素净些。”
萧令仪的笑容顿了一瞬。
“二哥连这个都替你备了?”她很快恢复了笑意,语气里的亲热却淡了一分,“看来二哥对妹妹很是上心啊。”
“殿下仁厚,对身边的人一向照顾。”范月舒端起茶盏,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了,“在雁门关时,殿下对营里的伤兵老卒也是一样的关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萧珩对她的照顾,又把这种照顾归到了“对谁都一样”的范畴里。萧令仪想从这句话里抓把柄,什么都抓不到。
花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萧令仪又拿起一块玫瑰糕,慢慢地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像在嚼什么更硬的东西。
“听说妹妹的父亲是雁门关的守将,年初战死了。”她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转为同情,“妹妹年纪轻轻便没了爹,真是可怜。”
这是往最痛的地方戳。
范月舒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多谢公主挂念。我爹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范家人以此为傲。”
萧令仪咬玫瑰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范月舒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个边关来的姑娘是真有骨气还是在硬撑。范月舒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就那么平平淡淡地与她对视,眼神里没有胆怯,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人无从下手的平静。
“好。”萧令仪把玫瑰糕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容重新变得甜腻起来,“我喜欢妹妹这样的性子。今日来得早,旁的客人还未到,我领妹妹去园子里逛逛。”
七公主府的花园是国都有名的。引了活水造了一座九曲桥,桥下锦鲤成群,桥畔种着从江南移来的垂柳,假山是从太湖运来的湖石堆叠而成。时值初夏,园中芍药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花冠压弯了枝头,簇拥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
萧令仪挽着范月舒的手臂走在前面,丫鬟嬷嬷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一路走一路指点园中的景致,说到兴头上还会停下来,让范月舒看某一块石头的形状像什么、某一朵芍药的颜色有多罕见。
范月舒配合地点头、微笑、发出适时的惊叹,把“没见过世面的边关姑娘”这个角色演得入木三分。
走到九曲桥中央时,萧令仪忽然停下来,倚着栏杆往下看。桥下的锦鲤聚成一团,争抢着水面上的什么东西。
“范妹妹,”她头也不回地说,“你觉得我二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来了。
范月舒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鱼。水面上的锦鲤挤挤挨挨,红的白的金的黑的,像一匹被人揉皱了的彩缎。
“殿下治军严明,赏罚分明。”她说,“在雁门关的时候,将士们都很敬重他。”
“我不是问这个。”萧令仪转过头来,嘴角弯弯的,“我是问,妹妹觉得我二哥这个人如何?他对你好不好?”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猫逗老鼠的光。
范月舒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前世七公主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红着脸支支吾吾,被萧令仪三言两语就套出了对萧珩的心思。从那以后,她对萧珩的那点隐秘的情愫就成了七公主拿捏她的手段——帮她出谋划策是假,利用她接近萧珩、探听消息才是真。
“殿下对民女很好。”范月舒说,“和对方秉方大哥一样好。”
萧令仪眨了眨眼:“方秉?”
“是民女父亲旧部之子,从小一同长大的。”范月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而平和,像是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殿下赏识他的才能,举荐他到兵部任职。民女在雁门关时,也常给他送些吃食衣物。殿下知晓,从不说什么。”
萧令仪眼里的光变了变。
“哦——”她拖长了声调,笑意更深了,“原来妹妹的青梅竹马也跟着来京了?二哥还给他安排了官职?”
范月舒低下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笑容。她没有回答,但这个不回答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萧令仪挽着她手臂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她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姑娘。
一个对二哥没有非分之想的姑娘,一个心里有青梅竹马的姑娘,一个可以用“方秉”这个名字来影响和操控的姑娘。
估量的结果,让萧令仪的笑容重新变得真诚起来——如果她的真诚可以有温度的话。
“改日我见见这位方公子。”她拍了拍范月舒的手背,“妹妹放心,在京中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我这个人最见不得有情人受苦了。”
范月舒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公主。”
九曲桥下的锦鲤忽然炸开,四散游去。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桥上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赏荷宴的客人陆续到了。
来的是国都各府上的贵女们,一个个衣香鬓影,珠围翠绕。她们进了园子,看见萧令仪身边站着一个穿月白素衫的陌生面孔,目光便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聚拢过来。
萧令仪笑吟吟地给众人介绍:“这位是范将军的女儿,跟着我二哥从雁门关来的。”
她说得很简单,但“跟着我二哥”这五个字已足够让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味。贵女们交换着眼色,用团扇掩着嘴角,发出只有彼此才能意会的轻笑。
范月舒把那些笑都看在眼里。前世的她在这种笑声里抬不起头,恨不得变成一只蚂蚁钻进地缝里。这一世她站在原处,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像是听不懂那些笑声里的意味。
不是真的听不懂。是没必要在乎。
宴席设在园中的水榭里。长案上铺着锦缎,摆满了精致到近乎奢靡的菜肴点心。贵女们按身份高低落座,范月舒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比七公主府上的女官还要靠后一些。
她没有露出任何不满,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席间的话题从衣裳首饰转到诗词歌赋,又从诗词歌赋转到京中的各种传闻轶事。范月舒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被点到名,便答一句简单得体的话,不多说一个字。
直到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边关”上面。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贵女用团扇掩着半张脸,娇滴滴地说:“听说边关那边风沙大得很,一年到头也洗不了几回澡。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水榭里响起一阵吃吃的笑声。
范月舒放下筷子。
前世听到这种话,她会低着头不说话,假装没听见。因为她觉得反驳会得罪人,会让自己的处境更难。
但这一世她不想忍了。
“是真的。”她说。
笑声停了。所有人都看过来。
范月舒不紧不慢地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然后抬起眼,目光从那个穿鹅黄衫子的贵女脸上缓缓扫过。
“雁门关的风确大,水也确少。冬日最冷的时候,水缸里的冰要用锤子敲开才能取水。将士们在城墙上值守,一夜下来,眉毛睫毛上全是霜。”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水榭每一个角落里,“但便是这些人,一年到头洗不了几回澡的人,挡住了北境敌军十七年,让诸位可以在国都安安稳稳地办赏荷宴。”
水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
那个穿鹅黄衫子的贵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团扇停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萧令仪端着酒盏,目光在范月舒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意外,有重新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忌惮。
“说得好。”她放下酒盏,轻轻鼓了两下掌,“范妹妹这一席话,让在座诸位都该好好想想。边关将士保家卫国,咱们在京中享福,可不能忘了本。”
贵女们如梦初醒,纷纷附和。水榭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换了个话题,再也没有人提边关半个字。
范月舒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合。藕合炸得酥脆,咬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慢慢地嚼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右手中指上的银戒指,在桌下的阴影里,被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宴散时已是午后。
范月舒告辞时,萧令仪亲自送到花厅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末了还让人包了一盒玉容膏和一匹藕荷色的云锦给她带回去。
“妹妹有空常来坐。”萧令仪笑得眉眼弯弯,“我在府里闷得很,就缺个说话的人。”
范月舒接过东西,道了谢,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意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水,灭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和锦缎。玉容膏是宫里出的不错,云锦也是上好的料子。前世她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觉得七公主是真心待她好。
后来她才知晓,七公主送出去的每一件礼物,都标好了价码。有的要你拿尊严来换,有的要你拿良心来换,有的要你拿命来换。
马车驶出七公主府前的长街,拐过一个弯,忽然停了下来。
范月舒掀开车帘,看见了一匹黑马。
马背上的人穿着玄色锦袍,逆着午后的日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萧珩。
“上车。”他说。
范月舒愣了一下。萧珩没有等她反应,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行的冷风,便掀袍上了她的马车。
车厢本就不大,他一进来,空间骤然缩小了一半。他身上带着外面日头的热气,和一种极淡的沉水香味,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分明。
马车重新驶动。小杏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萧珩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范月舒手边的锦盒和锦缎上。
“七公主送的?”
“是。”
“玉容膏扔了,云锦留着。”
范月舒抬眼看他。
“玉容膏里掺了铅粉。”萧珩的声音很平,“用久了肤色确会变白,但也会烂脸。她送出去的东西,十样里有八样做了手脚。”
范月舒的手指微微收紧。前世她用了七公主送的玉容膏,用了整整半年。她的肤色确变白了,但脸颊上开始起红疹,反反复复,怎么都好不了。她以为是水土不服,吃了许多药都不管用。
原来是铅粉。
“殿下如何知晓?”她问。
“她给我母妃身边的人送过。”萧珩的目光移向车窗外,街景在他眼底快速掠过,“那人用了两个月,脸上烂了一个洞。”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范月舒把锦盒打开,取出那只白瓷小罐,掀开车帘,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瓷罐落在路边的沟渠里,发出一声闷响,被车轮声迅速吞没。
萧珩看着她干脆利落的动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今日在宴上,”他说,“你说边关将士的话,七公主府的人报给我了。”
范月舒的手指蜷了蜷。
“说得很好。”萧珩说。
三个字,轻描淡写。但范月舒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分量——那不是客套的夸赞,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是和他站在同一边的人。
范月舒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中指上的银戒指。
“殿下,”她说,“七公主问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萧珩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殿下对我,和对方秉方大哥一样好。”
车厢里又安静了。
萧珩没有接话。他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以后她再问你这种话,”他说,“不必答。”
范月舒抬起眼。
“你便说,让她来问本王。”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但这句话落进车厢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小杏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米。
范月舒看着他。午后的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眉眼隐在半明半暗之间,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确定的,像雁门关烽火台上的长明火。
“好。”她说。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外是国都喧闹的街市,车内是三个人各自的沉默。
范月舒把右手搭在膝上,银戒指在指间微微发亮。她没有再转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