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入京 这棵树是殿 ...

  •   离开雁门关那日,天还没有亮透。

      范月舒站在将军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杏树。晨雾薄薄地笼着树冠,青涩的杏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挂在枝头的许多只沉默的眼睛。

      她爹种下的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十五年。她不知下次再见到它是什么时候,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

      小杏和小桃把行李搬上马车,两个丫鬟都红着眼眶,却都忍着没掉泪。她们知晓姑娘不喜哭哭啼啼的样子。自将军走后,姑娘便再也没有在人前哭过。

      “月舒。”

      范伯庸从门里走出来,脸上堆着笑。自从陶魏两家倒台之后,他对范月舒的态度便彻底变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到了国都,记得常给家里写信。有什么事便差人捎信回来,伯父给你撑腰。”

      话说得漂亮。范月舒笑了笑,没有拆穿。她知晓,范伯庸怕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多谢伯父。”她行了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把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马车驶出雁门关城门时,范月舒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晨光中的雁门关灰扑扑的,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卒们拄着长枪站在垛口后面,身影被逆光剪成黑色的轮廓。

      这是她活了两次的地方。

      头一回她从这走出去,带着恐惧和讨好,把自己活成了旁人的影子。第二回她从这走出去,怀中揣着父亲的杏核和一整套周详的计划。

      帘子落下来。范月舒坐正了身体,摸了摸胸口那枚杏核,然后从包袱里翻出一样东西。

      一枚银戒指。

      是方秉在她十五岁生辰时送的那枚。前世被七公主抢走了,这一世她提前从范月萍那里要了回来。戒指内侧刻着一朵小小的杏花,线条朴拙,一看便不是匠人刻的。

      她记得方秉送戒指时的样子。站在杏树下面,耳根通红,把戒指塞进她手里,说了句“生辰快乐”便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范月舒把戒指戴回右手中指。银质微凉,贴着她的肌肤,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车队行至午时,在一条溪水边停下来歇脚。

      范月舒下了马车,走到溪边洗了把脸。溪水冰凉,带着山间积雪融化后的清冽,泼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她抬起头时,看见萧珩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正和冷风说着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冷风的肩膀,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范月舒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水珠未干,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大约是不大得体的。但她没有去拭,就那么仰着脸,让午后的日光一点一点把水珠晒干。

      “范姑娘。”冷砂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殿下让给您的。说溪水凉,莫饮生水。”

      范月舒接过茶碗,热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里。她低头呷了一口,是寻常的粗茶,却在这荒郊野岭显得格外温妥。

      “替我谢过殿下。”她说。

      冷砂笑了笑,转身走了。范月舒端着茶碗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水流从脚下淌过,忽然想起前世入京的路。

      那时她坐的也是这辆马车,走的也是这条路。但没有人给她递热茶,没有人告诉她溪水凉不能饮。她渴了便饮溪水,饿了便啃干粮,一路上吐了两回,到了国都时脸色白得像鬼。

      萧珩那时不是不照顾她。他只是没有注意到。前世的她太懂得藏起自己的不适了,因她怕被人说娇气,怕被人觉得麻烦。她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咽进肚子里,脸上永远挂着乖巧温顺的笑。

      这一世她不再那样了。不是因着不需要隐藏,而是因着——萧珩开始注意到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警觉。

      她太清楚了。前世她花了三年时日,用尽所有手段,才让萧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那么一瞬。而这一世,她什么都没做——甚至刻意保持了距离——他的目光却越来越频繁地落在她身上。

      是因她变了,还是因这一世的走向已与前世截然不同?

      范月舒把茶碗里的茶用完,站起身,走回马车。

      经过萧珩身边时,他忽然开口:“今夜宿在青阳镇。镇上有一家点心铺子,做的杏仁饼不错。”

      范月舒脚步一顿。

      前世路过青阳镇时,她也想尝尝那家铺子的杏仁饼。但她没有说,萧珩也没有提。他们沉默地穿镇而过,连停都没有停。

      “殿下如何知晓青阳镇的杏仁饼不错?”她问。

      萧珩看了她一眼:“冷砂提前探路时买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范月舒知晓,冷砂探路不会专程去买杏仁饼。除非有人吩咐过他。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后,她在昏暗的车厢里坐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右手上的银戒指,一圈,又一圈。

      青阳镇是个不大的镇子,但因地处南北要道,往来商旅多,比一般的镇子热闹些。车队抵达时已是黄昏,夕阳把镇口的石牌坊染成金红色,街面上飘着炊烟和食物的香气。

      萧珩包下了镇上最大的客栈。范月舒分到了一间靠后院的屋子,推开窗便能看见一株老槐树,树上挂着一串串淡黄色的槐花,香气甜丝丝的,被晚风一阵一阵送进屋里。

      她刚把行囊安置好,小杏便来叩门,说殿下请她去前厅用饭。

      前厅里摆了两桌。萧珩和几个幕僚坐一桌,冷风冷砂和随行的侍卫们坐另一桌。范月舒走进去时,萧珩正和幕僚说着什么,看见她来,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坐。”

      她走过去坐下。桌上已摆好了菜,大都是路上能采办到的寻常食材,做得却比一般的驿站饭食精细得多。最中间摆着一碟点心,色泽金黄,扁圆形状,表面撒着细白的糖霜。

      杏仁饼。

      范月舒夹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层层叠叠,杏仁馅甜而不腻,带着一点淡淡的肉桂香。比她做的杏花酥,确差了些——但也确好吃。

      “如何?”萧珩问。

      “好吃。”范月舒把剩下半块用完,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不过比雁门关城南那家还是差一点。”

      萧珩似乎是笑了一下,弧度极淡,转瞬即逝。他也夹了一块杏仁饼,咬了一口,咀嚼片刻,点了点头。

      “确实差一点。”

      幕僚们面面相觑。他们的殿下,从前是从不在吃食上多说话的。如今不但专程绕路来买杏仁饼,还与范家姑娘讨论哪里的点心更好吃——这若是让国都那些人看见,下巴都要惊掉。

      范月舒低下头继续用饭,只作不见幕僚们的眼神。

      饭后,萧珩把她留了下来。

      前厅里的人走光了,只剩他们两个。桌上残余的碗碟被撤走,换上了一壶茶和两只茶盏。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隔着一臂的距离。

      “到了国都之后,有几件事你要记住。”萧珩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第一,七公主不要碰。她表面上是三皇子的人,实则站的是五皇子。此人心思毒,气量小,你离她越远越好。”

      范月舒捧着茶盏,垂着眼,没有说话。

      前世他便是这般叮嘱她的吗?不是。前世的萧珩什么都没有说。她像一只被扔进狼群里的羊,全靠自己摸爬滚打,摔得遍体鳞伤才学会了生存。

      “第二,宰相府的人,不管谁来请你,都不要去。”萧珩继续说,“宰相是三皇子的外祖,手段比七公主更老辣。他们不会明着对付你,但有的是法子让你有去无回。”

      “第三,镇国公府的人,面上对你越客气,背地里越要小心。淑妃和五皇子那边,对一切与我有关之人都格外‘关照’。”

      他说完这三条,停下来,看着她。

      范月舒把茶盏放下,抬起眼:“殿下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萧珩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当真听进去了。片刻后,他微微点头,又说:“到了国都,你住我的别院。别院里有我的人,比住外头安稳。”

      前世她住在将军府在京中的老宅里。那宅子年久失修,下人懈怠,连个像样的管事都没有。她被国都的贵女们嘲笑是“边关来的野丫头”,连门都不敢出。

      这一世,他让她住他的别院。

      “好。”她说。

      萧珩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又道:“方秉到京后,会住在职方司的官舍里。离别院不远。”

      范月舒的手指微微一蜷。

      他为何要提方秉?是随口一说,还是刻意告诉她?

      “我知晓了。”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萧珩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那枚戒指,”他没有回头,“是他刻的?”

      范月舒低头看了看右手中指上的银戒指。内侧那朵小小的杏花贴着她的肌肤,被体温捂得温热。

      “是。”她说。

      萧珩的背影在门口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玄色的衣角消失在夜色里。

      范月舒独自坐在前厅里,烛火将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墙上。她慢慢转动着手指上的银戒指,一圈,又一圈。

      他注意到了。

      他不但注意到了那枚戒指,还猜到了是方秉刻的。

      萧珩的眼睛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记得住。前世她把这枚戒指藏在妆台最深处,只有在最想家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一看,从来没有戴过。因她怕被萧珩看见,怕他问她是谁送的。

      这一世她大大方方地戴上了。然后他果然看见了,果然问了。

      范月舒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映在烛光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入京的第五日,车队抵达了国都。

      范月舒掀开车帘,看到了那座她前世住了数年的城。城墙比雁门关的高出数倍,青灰色的城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城楼上的旗帜密密麻麻,每一面都绣着不同的纹章。城门洞开,人流如织,车马喧嚣声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把一盏放凉了的苦茶重新端起来,明知是苦的,还是要饮下去。

      前世她进这座城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何在此活下去。这一世她进这座城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何在此赢。

      车队从侧门入城,没有惊动任何人。萧珩虽是二皇子,但回京复命走的是军务通道,不必大张旗鼓。马车沿着宽敞的街道往城东驶去,范月舒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街边的铺子、往来的行人、追逐打闹的孩童。

      和前世一模一样。连那家卖糖葫芦的老字号都还在老地方,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萧珩的别院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但布局精严,前院后院错落有致,下人不多,个个脚步轻捷,一看便是练过的。

      范月舒被安排在后院东厢。推开房门,她怔住了。

      院子里有一棵杏树。

      是新移栽的。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看起来至少长了十几年。杏花早就开过了,枝头挂着青色的果实,和雁门关将军府里那棵几乎一模一样。

      “这棵树……”她转过身,看向领她来的管事嬷嬷。

      嬷嬷姓周,五十来岁,面容慈和,说话不急不缓:“回姑娘的话,这棵树是殿下让人移来的。说是别院里别的树都可以没有,杏树一定要有。”

      范月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殿下说,”周嬷嬷继续道,“姑娘在雁门关的院子里便有一棵杏树,到了此处,怕姑娘想家。”

      范月舒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站在杏树下面,仰起头。国都的天比雁门关的蓝些,云也比雁门关的软些。杏树的枝叶在头顶撑开一片浓绿的荫,青杏挂在枝头,被日头晒得微微发亮。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温热,和雁门关那棵的触感很像,但又不一样。雁门关那棵是她爹种的,这一棵是他让人种的。

      范月舒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树皮的碎屑。她把碎屑搓掉,转身走进屋里。

      “小桃,替我备水,我要沐浴。”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动。

      但她的右手一直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痕。

      入京的第三日,请帖便开始来了。

      第一张是宰相府送来的,措辞客气得近乎殷勤,请“范氏月舒姑娘”赴赏荷宴。范月舒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第二张是三皇子府送来的,请她赴诗会。也烧了。

      第三张是七公主府送来的。范月舒拿着这张请帖看了许久。

      前世的七公主萧令仪,是她最不愿回忆的那段日子里的主角。那个比她大两岁的金枝玉叶,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个瓷娃娃,使起手段来却比蛇蝎还毒。她带着范月舒出入国都最奢华的府邸,让她见识了权力顶峰的纸醉金迷,然后一步一步把她变成了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刀。

      那些范月舒替她做的事,每一件都沾着血。有旁人的血,也有她自己的。

      而前世收到这张请帖的时候,她受宠若惊。她以为自己终于被国都的贵人们接纳了,以为这是她在国都站稳脚跟的第一步。她穿上最好的衣裳,戴上最值钱的首饰,满怀期待地去了。

      然后在宴席上,被七公主当众叫起来,让她唱一曲雁门关的小调。

      她唱了。所有人都在笑,她也跟着笑,笑得眼泪往肚子里流。

      “姑娘?”小杏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这张请帖……”

      范月舒把请帖合上,没有烧。

      “去回话,便说我准时到。”

      小杏愣了一下:“可是殿下说——”

      “我知晓殿下说什么。”范月舒把请帖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她寻上门来,不如我自己去。”

      小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回话了。

      范月舒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午后的日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右手上的银戒指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内侧的杏花贴着她的肌肤,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守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