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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中烈骨 殿下,这一 ...

  •   陶伯渊是在一个清晨被拿下的。

      彼时天刚蒙蒙亮,雁门关的街巷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萧珩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陶家大宅,冷风带一队从正门破入,冷砂带一队守住后门,另有一队人马翻墙而入,直扑陶伯渊的卧房。

      陶伯渊是在睡梦中被拖起来的。他甚至没来得及穿靴,赤着脚被按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上还带着昨夜宿醉的潮红。他破口大骂,威胁要上书朝廷参萧珩一本,直到冷风把那枚狼头铜牌举到他眼前。

      “陶家主,这枚铜牌,你可认得?”

      陶伯渊的骂声戛然而止。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同一时刻,魏家大宅也被围了。方秉亲自带队,从魏家祠堂的牌位后面起出了那本记载克扣军饷的账册。魏家家主魏崇山比陶伯渊硬气些,被押出来时还在冷笑。

      “二皇子殿下好大的威风。”他站在自家门口,对着围府的士卒们大声道,“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能从魏家搜出什么来!”

      方秉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本账册举起来,翻到其中一页,让魏崇山看清上面的数目和日期。

      魏崇山的冷笑也停了。

      一个时辰之内,雁门关三大家族倒了两个。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范月舒是在将军府听到这个消息的。范伯庸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白得吓人,连声音都在发抖:“陶家和魏家……被殿下抄了!”

      饭桌上顿时炸开了锅。范仲怀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范月蓉和范月萍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她们与陶魏两家的姑娘们交好,平日里没少一同欺负范月舒。

      范月舒放下碗,慢慢拭了拭嘴角,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范伯庸看着她这副平静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伯父。”范月舒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父亲在世时,常说雁门关有三害。陶家通敌,魏家贪墨,范家庸懦。如今前两害已除,范家该想想自己了。”

      说完,她离席而去。

      身后的饭厅里鸦雀无声。范伯庸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掌。

      陶魏两家的案子审得很快。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连抵赖的余地都没有。萧珩将两家家主及涉案的核心族人押解上京,余者从犯依律处置,家产充公。雁门关的天,一夜之间换了颜色。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萧珩在官驿设了一场小宴。

      说是小宴,其实只有几个人。萧珩、范月舒、方秉,加上冷风冷砂和几个随行的幕僚。菜是雁门关本地的风味,酒是军中自酿的勇春酒——用杏花酿的,清冽甘醇,入口有淡淡的杏花香。

      范月舒端起酒盏,闻了闻。这酒她从小闻到大。父亲最爱饮勇春酒,说杏花是雁门关开得最早的花,风越硬,它开得越盛。用这样的花酿出来的酒,饮进肚里,像吞了一团火。

      “敬殿下。”方秉率先举盏。

      众人纷纷举盏,范月舒也跟着举起来。萧珩坐在主位上,端起酒盏,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范月舒脸上停了一瞬。

      “此案能破,非本王一人之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人耳中,“范姑娘提供了关键线索,方秉查账有功,冷风冷砂及诸位兄弟不辞辛劳。这一盏,本王敬诸位。”

      他将酒一饮而尽。众人纷纷饮尽。

      范月舒把酒盏凑到唇边,勇春酒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抿了一口,熟悉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烧起一小团火。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他坐在杏树下面,一边饮勇春酒一边教她认穴位。他饮多了便会笑,笑完了便哼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粗犷走板,她却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歌。

      “范姑娘酒量如何?”一个幕僚笑着问。

      范月舒放下酒盏,弯了弯嘴角:“不大好。”

      这是实话。前世的她酒量确不好,在国都陪七公主应酬时,饮两盏便上脸,被那些人笑了不知多少次。

      但她今日想饮。

      不是因着高兴。是因她想父亲了。

      宴至中途,气氛渐渐松快起来。幕僚们讲起了各地的奇闻轶事,冷砂难得露出了笑容,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冷风都多饮了两盏,耳根微微泛红。

      范月舒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酒盏,却没有再饮。她的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雁门关的夜,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风硬,星亮,远处的烽火台上燃着长明火,像一颗悬在天边的暗红色星辰。

      “在想什么?”

      萧珩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旁边。他手里也握着一只酒盏,玄色锦袍的袖口挽起半寸,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范月舒收回目光,微微垂眼:“在想我爹。”

      萧珩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矮几,几上放着一碟杏花酥和一壶勇春酒。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她的酒盏里斟了半盏酒,又给自己斟满。

      “你父亲的手札里,提到了安贵妃。”他忽然说。

      范月舒抬起眼。

      “他说,安贵妃未出阁时,曾随父兄来过雁门关。那时你父亲还只是她父兄麾下的一个年轻校尉。”萧珩端起酒盏,看着盏中清冽的酒液,“他替她刻了一枚桃核小像,她说刻得好看,他便记了十几年。”

      范月舒的呼吸轻了几分。

      “我母妃入宫之后,极少提起从前的事。”萧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有一回我撞见她对着那枚桃核出神。她看见我,把桃核收起来,与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

      “她说,珩儿,你外祖一家都是死在马背上的。若有一日你也要上马,记得向前看。”

      酒盏在他指间慢慢转动,酒液微微晃动,映出破碎的烛光。

      “后来她走时,我把那枚桃核放进她棺中,让她带走。”萧珩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你父亲刻的东西,陪她到了最后。”

      范月舒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父亲刻杏核时的样子。坐在杏树下面,手里捏着一把小刻刀,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刻。刀法粗粝有力,不像是在雕刻,倒像是在作战。她问父亲刻的是什么,父亲说,刻的是范家人的骨头。

      范月舒端起酒盏,对着窗外的夜色遥遥一举,像是在敬什么人,“殿下,这一盏,敬我爹和安贵妃。”

      萧珩静了一瞬,然后举起酒盏,与她轻轻一碰。

      瓷盏相击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如夜风里落下的一瓣杏花。

      两人同时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与清甜交织。范月舒放下酒盏,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些。不是酒意,是别的什么。

      “殿下打算何时回京?”她问。

      “再过几日。”萧珩说,“陶魏两家的案子要呈报兵部和刑部,圣上那边也要有个交代。此间事了,我该回去了。”

      范月舒的手指在酒盏边缘慢慢画着圈。

      前世萧珩回京时,她被叔伯安排跟着去了。那时她是厚着脸皮跟上去的,坐在马车里,心里既惶恐又期待。惶恐的是陌生的国都,期待的是能继续留在他身边。

      “你叔伯提出让你跟本王一起走,本王答应了。”

      和前世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内容。

      范月舒低下头,看着酒盏里残余的酒液,盏底映着烛光,像一小片晃动的金色湖泊。

      “好。”她说。

      萧珩似乎没想到她应得这般干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国都不是雁门关。”他说,“那里的人,比陶魏两家难缠得多。”

      “我知晓。”

      “你不知晓。”萧珩的语气忽然沉下来,“三皇子、五皇子、七公主,还有他们身后的宰相和镇国公。这些人手里沾过的血,比你见过的都多。”

      范月舒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她说,“我爹是战死的。我娘是被人害死的。我在雁门关活了十五年,见过的东西不比国都少。”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底的火光亮得惊人。

      萧珩看着她,忽然想起矿洞里她喊的那一声“头顶”。那一刻她的声音也是这样,不大,却清晰得不可思议。不是惊慌,是警觉。是在绝境中抓住一线生机时的精准与果决。

      “到了国都,”他说,“跟紧我。”

      三个字,和矿洞里说的一模一样。

      范月舒弯了弯嘴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端起酒壶,给两人的酒盏都斟满,然后举起自己的那一盏。

      “殿下,我再敬你一盏。”她说,“敬我们都能活着从国都回来。”

      萧珩拿起酒盏,看着她。烛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是两簇极小的、燃烧的杏花。

      “好。”

      两盏酒同时饮尽。

      宴散时已是深夜。范月舒从官驿出来,被夜风一吹,酒意涌上来,脸颊微微发热。小桃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扶住,闻到酒气,忍不住念叨:“姑娘您怎么饮了这许多……”

      “不多。”范月舒说,“就两盏。”

      其实不止。她自己也记不清饮了几盏,只记得勇春酒的味道,记得萧珩说的那句“跟紧我”,记得酒盏相碰时那一声清脆的响。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的杏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方秉。

      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看见她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在三步外停住了。

      “夜里风大。”他把披风递过来。

      范月舒接过披风,裹在身上。披风上带着干燥的皂角气味,还有一点极淡的松烟香——是方秉身上的气息。

      “方大哥。”她叫住他。

      方秉回过头。

      “你会一同去国都吗?”

      方秉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殿下举荐我入京任职。兵部职方司,主事。”

      范月舒的心微微一沉。职方司,掌管天下舆图、军制、城隍镇戍,是最容易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地方。前世方秉也是被举荐到职方司,从主事做起,一步一步走进那场夺嫡的漩涡,最后身首异处。

      “你会小心的,对吗?”她看着他。

      月光下,方秉的眉眼显得格外清俊。他没有问她为何要他小心,只是点了点头,说:“你也是。”

      范月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风吹过来,她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些,低下头,闻到了那一点极淡的松烟香。

      前世她在国都做了许多错事。其中最错的一件,便是让方秉替她承担了后果。

      这一世,不会了。

      回到院子时,杏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枝叶婆娑。范月舒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从领口拉出那枚杏核雕刻,握在掌心里。

      杏核上刻着的将士披甲冲锋,刀刃向前。

      她抬起头,看着树枝上那些青涩的小果。再过几个月,杏子便黄了。但她等不到那时了。过几日她便要离开雁门关,去那个前世吞没了她的国都。

      走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范月舒走进屋里,从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枚铜制的路引,盖着雁门关的官印。路引上的名字不是她,其中一个唤作“沈月”的女子,年岁、相貌都与她相仿。

      这是她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通过方秉在军中的关系,悄悄办了两份假路引。一份给她自己,一份备着。

      她把路引放回锦盒,收入包袱最底层。然后她在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面色微红,是酒意还未褪。她的目光却清醒得不像一个饮过酒的人。

      去国都。一雪前耻。然后——

      然后离开。

      她在心里把这个计划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遗漏。她会比前世做得更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她便拿着这份假路引,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离开国都,去任何一个她想去的地方。

      江南看烟雨,塞北看落日,西域看雪山。

      一个人。

      镜中的自己看着她,眼底有一簇极小的、倔强的光。

      范月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温柔乖巧的笑,也不是那种隐忍克制的笑。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雀儿,终于看见了笼门打开的模样。

      她把锦盒重新收好,吹灭蜡烛,躺到榻上。

      窗外,杏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夜风里裹着极淡的杏花香,是从城南那家点心铺子飘过来的,还是从她自己的记忆里飘出来的,她分不清。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马蹄踏过雁门关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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