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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札交易 “我要参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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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月舒休养了两日。
小腿上的伤口愈合得比她预想的快。年轻的身子就是这点好,皮肉伤不消几日便开始结痂,痒得让人想挠,但已不妨碍走路了。
这两日里,雁门关表面上风平浪静。萧珩照常来将军府查阅卷宗,范月舒照常端茶递水,两人在书房里的相处模样与从前别无二致。但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冷风审了老鬼两日。老鬼的嘴很硬,但萧珩的人撬嘴的本事更硬。到第二日傍晚,老鬼终于吐出了第一个有用的消息——陶家与境外势力联络的信物,是一枚刻着狼头图案的铜牌。
这个消息范月舒前世就知晓。她甚至知晓那枚铜牌藏在陶伯渊书房的密室里,和密信放在一处。但她不能说。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三日午后,方秉来将军府送军务文书。
他站在书房门外等候时,范月舒正端着新沏的茶从回廊上走过来。两人迎面相遇,范月舒的脚步停了停。
“方大哥。”
方秉抱拳行礼:“范姑娘。”
礼数周全,语气恭敬,和从前一模一样。但范月舒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在她小腿的位置多停了极短的一瞬。
她的伤口在裙摆底下,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多看了那一眼。
“前日小杏说你来找过我。”范月舒说,“有什么事吗?”
方秉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递过来。
“伤药。我父亲留下的方子,对刀箭伤有奇效。”
范月舒接过来,布包还带着他袖中的余温。她没有问他如何知晓自己受了伤——方秉在军中的消息比她灵通得多,矿洞遇伏的事虽被萧珩压下来了,但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多谢。”她把布包收入袖中,想了想,又说,“今日若得空,晚些时候我去营地寻你。有些事想问你。”
方秉的睫毛动了动,随即点头:“好。”
他没有问什么事。从小到大,她说什么,他从来都是先点头,再问缘由。
范月舒端着茶进了书房。萧珩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卷宗摊开着,手里握着一管笔,却没有在写。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透过门板在看着什么。
“伤好了?”他问。
“不碍事了。”范月舒把茶放下,照例摆上杏花酥。今日的杏花酥不是她做的,是城南那家铺子的,萧珩昨日当真让人去买了一批回来。
萧珩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忽然说:“方秉给你的伤药,比军中配发的金疮药好。他父亲当年是范将军麾下最好的斥候,留下的方子里有几味药是雁门关本地才有的,别处配不齐。”
范月舒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知晓方秉给了她伤药。他连方秉父亲是斥候、留下什么方子都知晓。
这个人对手下人的底细,查得比谁都清楚。
“殿下对方秉很上心。”她不动声色地说。
“是个人才。”萧珩用完一块杏花酥,拿帕子拭了拭手指,“前日他送来的军务文书,把雁门关近三年的粮草调配梳理了一遍,找出了三处账目不平的地方。这些账目本王的人查了半个月都没查出来。”
范月舒心头微动。前世的方秉也是因查账崭露头角的,但那是在两个月后。这一世,他的速度比前世更快。
是因她给了他一个提前见到萧珩的机会,还是因着别的什么?
“方秉说,那三处账目不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萧珩端起茶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她,“魏家。”
范月舒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波动。
魏家。雁门关三大家族之一,与陶家世代联姻,利益捆绑极深。陶家勾结境外势力,魏家克扣军饷粮草,两家双管齐下,把雁门关的军政两端啃得千疮百孔。
前世萧珩是先查出陶家的通敌证据,才顺藤摸瓜牵出魏家的贪墨案的。这一世,方秉从粮草账目入手,反而先把魏家的尾巴揪住了。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她问。
萧珩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陶家的证据在暗处,魏家的证据在明处。动魏家容易,但会打草惊蛇。”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最好是两边一齐动。但陶家的东西,本王还没找到。”
就是此刻。
范月舒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面上不显,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殿下所说,陶家与境外势力联络的信物,是一枚狼头铜牌吧。”她开口,声音平稳,“我爹在世时,有一回吃多了酒,提起过一件事。”
萧珩抬起眼。
“他说,陶家在城外有一处产业,是早年间开矿留下的。矿废了之后,陶家还时常有人去那边。”范月舒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努力回忆,“我爹觉得蹊跷,派人去探过,但什么都没发现。后来事情多了,便搁下了。”
她说完,垂下眼,端起茶壶给萧珩续茶。茶水注入盏中,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低垂的眉眼。
这些话里,有真有假。她父亲确提过陶家的废弃矿洞,但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派人去探过。真正知晓矿洞秘密的人是她自己——来自前世的记忆。
但她不能说是自己知晓的。把消息的来源安在已故的父亲身上,最稳妥。故去的人不会反驳,也不会被迫查。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萧珩忽然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他的目光在雁门关周边的山川地形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处。
“城外三十里,老鬼被抓的地方。”他的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一处,“那里便是一座废弃矿洞。”
范月舒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继续摆弄着茶具。
“冷风。”萧珩唤了一声。
门外的冷风推门进来。
“带人去那座矿洞,从东侧入口进去,仔细搜。”
冷风领命而去。范月舒把茶具收拾好,起身行礼准备退下。走到门口时,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父亲还说过什么?”
她停步,侧过身。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淡。
“我爹还说,做事要有始有终。是以殿下下回再去矿洞,记得带上我。”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极轻,被窗外的风声盖过,连门外的冷砂都没有听见。
傍晚时分,范月舒去了城北营地。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小腿上的伤口用洁净的布条重新裹过,走起路来已不疼了。小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她午后亲手做的杏花酥。
营地里正是晚操的时辰。士卒们在校场上列队操练,喊杀声震天。方秉站在队首,手里握着一柄木刀,正带着士卒们练劈砍。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挥刀都带着破风声,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在夕阳里闪着光。
范月舒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她想起幼时,父亲也是这样带着士卒操练。她坐在校场边的土坡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父亲舞刀。父亲舞完一套刀法,会走过来把她从土坡上抱起来,用满是老茧的手刮她的鼻子。
“月舒想不想学?”
“想!”
“那便学。范家的女儿,不比男儿差。”
后来她当真学了。父亲教她防身的功夫,教她认穴位、识毒药、用短匕。他说,女儿家气力不如男子,所以要练速度,练准头,练一击必中。她学得很认真,因喜欢父亲教她时那种认真的眼神。
再后来父亲战死了,她把短匕收进抽屉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直到前世跟着萧珩上战场,她才重新握起了刀。
“范姑娘。”方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操练已结束了。方秉把木刀交给副手,大步朝她走来。他走到近前,照例在三步外停住,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你的腿。”
“不碍事了。”范月舒笑了笑,示意小桃把食盒递过去,“今日的杏花酥,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方秉接过食盒,打开,取出一块咬了一口。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在认真品尝,然后点了点头:“比城南那家的好吃。”
范月舒弯了弯嘴角。城南那家的杏花酥是全雁门关公认最好的,方秉却说她的更好。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这样——她做的任何事,在他眼里都是最好的。
“方大哥,我有件事想问你。”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方秉的身体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我爹在世时,是不是有一本手札?”范月舒问,“记录雁门关各大家族往来、产业、人脉的那种。”
方秉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如何知晓?”
“我猜的。”范月舒看着他的眼睛,“我爹做了这么多年雁门关的守将,对陶家、魏家不可能没有防备。他一定留下了什么东西。”
方秉沉默了许久。
夕阳把他的脸映成暖金色,他额角未干的汗珠在光里闪了闪。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杏花酥,像是在做一个极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抬起头,说:“有。”
范月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何处?”
“你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块地砖是空的。从门口数,第七块。”方秉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札便在里面。但你父亲生前交代过,除非范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不能动。”
范月舒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前世的方秉,从未告诉过她这件事。
是因那时她没有问,还是因那时的方秉觉得她扛不起这份重担?
“我知晓了。”她说,“多谢你,方大哥。”
方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天色晚了,早些回去。营里入夜后不太平。”
范月舒点了点头,带着小桃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方秉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杏花酥,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移开视线,把剩下的半块杏花酥塞进嘴里,转身大步走向营房。
范月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校场的边缘。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前世的方秉,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深渊。他劝过她,拉过她,甚至在所有人都背弃她的时候,他还在她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说杏花开了她便好了。
她没有好。他也没有等到杏花开。
回到将军府时,天已黑透了。范月舒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父亲生前用的书房。
将军府的人不敢拦她。自从萧珩开始频繁出入将军府,她在府中的地位便水涨船高。叔伯们对她笑脸相迎,姊妹们绕着她走,连管事婆子都不敢再克扣她院子里的份例。
她知晓这一切都是因着萧珩。她狐假虎威,借着他的势,把自己从泥潭里一点一点拔出来。
但她不觉得愧疚。这是她该得的。前世她用自己的尊严和性命换来的东西,这一世她要自己拿回来。
父亲的书房已许久无人打扫了。门推开时,灰尘在月光中飞舞。范月舒走进去,把门合上,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半截蜡烛。
烛光照亮了书房。一切还是父亲生前的样子——书架上塞满了卷宗和兵书,墙上挂着舆图和一把旧刀,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笔筒和一方缺了角的砚台。落满了灰,但格局未变。
范月舒蹲下身,从门口开始数。
第七块地砖。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声音不对,是空的。
她寻了一把裁纸刀,沿着地砖的缝隙插进去,轻轻撬动。地砖松动了,她把它掀起来,底下是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本牛皮封面的手札。
范月舒把它拿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尘。手札很厚,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
“余镇守雁门十有七年,见闻所及,录于此册。陶氏、魏氏,盘根错节,其弊日深。若余有不测,后人可凭此册追查。”
父亲的字,一笔一划都用力很深,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范月舒跪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看。手札里详细记录了陶家与魏家多年来的可疑动向,包括陶家与境外商队的不明往来、魏家克扣军饷的时日与数额、两家在雁门关安插的人手名单。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陶家在城外的几处秘密产业的位置。
其中一处,便是那座废弃矿洞。
范月舒的手指停在那张地图上,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着害怕,是因着愤怒。
父亲早就查到了这些。他一直在收集证据,一直在准备对陶魏两家动手。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便战死在了那场战役里。
而前世,没有人知晓这本手札的存在。它在地砖底下躺了太久,直到范家败落、将军府易主,都没有被翻出来。
若前世她找到了这本手札,若她早一点知晓父亲做了什么——
范月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没有若。前世已过去了。这一世,她找到了。
她把地砖重新盖好,将手札塞进衣襟里贴身藏着,吹灭蜡烛,走出了书房。
月光很好。范月舒穿过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的杏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萧珩。
他穿着那件玄色锦袍,月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出清冷的线条。他正仰着头看那棵杏树,树上的青杏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殿下来此,有何贵干?”范月舒行了一礼,语气平静。
“冷风在矿洞里找到了东西。”萧珩说,“陶家的密信,还有那枚狼头铜牌。”
范月舒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恭喜殿下。”
萧珩看着她,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父亲的那本手札,”他说,“现下在你身上。”
范月舒的笑容凝住了。
萧珩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夜风吹过,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
“方秉告诉本王了。”他说,“今日傍晚,你去找过他之后,他便来见了我。”
范月舒的瞳孔微微收缩。
方秉。她问他手札的事,他转头便告诉了萧珩。
她知晓方秉不会背叛她。他把这件事告诉萧珩,一定有自己的缘由。
“他跟你怎么说的?”她问。
“他说,范将军留了一本手札,记录了陶魏两家多年的罪证。他让本王来寻你。”萧珩的声音很平,“他说,这本手札应当交到本王手里,而不是留给你一人扛。”
范月舒的眼眶倏地热了。
方秉。他还是这样。前世的方秉就是这样,从来不说“我帮你扛”,而是默默地替她做出最好的选择,然后独自承担后果。
“手札确在我这里。”她从衣襟里取出那本牛皮封面的册子,却没有递过去,“但殿下,我有一个条件。”
萧珩微微挑眉。
“我要参与。”范月舒说,“从头至尾。查陶家,查魏家,揪出内鬼。殿下知道的,不知道的,我都要参与。”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那种讨好时的温顺乖巧,也不是受伤时的隐忍克制。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像刀刃上的寒芒,又像杏花在雪地里绽开时的颜色。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本手札。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范月舒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干燥,微凉,带着薄茧。他的手很稳,拿过无数刀剑的手,接过她递来的手札时,动作轻得像是在接一片羽毛。
“你父亲的这本手札,”萧珩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个没有字的牛皮封面,“本王会好好用。”
范月舒嗯了一声。
萧珩把手札收入袖中,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棵杏树,”他说,“是你父亲种的?”
“是。”范月舒说,“我出生那年种的。”
萧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范月舒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那棵杏树。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带着夜露的凉意。
“爹。”她轻声说,“我找到你的手札了。我会把它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夜风吹过,杏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