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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矿洞深处 跟紧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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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月舒是在第五日夜里收到萧珩的消息的。
冷砂来的时候翻的是后窗,落地无声,如一只夜行的猫。他把一张字条放在她的妆台上,上面只有两个字并一个时辰:明日,子时。
字迹瘦硬,一笔一划都如刀刻。她认得,是萧珩亲笔。
范月舒把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问冷砂:“去何处?”
“城外三十里。”冷砂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说,您上回去陶家看到的那个人,我们寻着他的落脚处了。”
灰袍人,斗笠。“老鬼”。
范月舒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点了点头,冷砂便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翻窗走了,连窗棂合上的声音都比夜风还轻。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面色沉静,眼底却有一簇极小的、跳动的火。
城外三十里的落脚处——那正是废弃矿洞的方向。
前世萧珩查到那个矿洞,是在四个月后。那时陶家已得了风声,把密信转移了一部分,剩下的也做了手脚。萧珩拿到的东西虽能定陶家的罪,却不足以挖出他们背后整张网。
这一世,提前了四个月。
因她在陶家后花园多翻了一次墙,因冷风拾到了她的杏核,因萧珩比她预想的更敏锐、动作更快。
蝴蝶的翅膀已扇动了。她不知这场风暴最终会吹向何处。
第二日,子时。
雁门关的夜黑如墨。范月舒换了夜行衣,短匕重新绑回小腿上,头发用一根黑绳束紧。她从后门出去时,冷风已在巷口等着了。
没有多余的话。冷风递给她一件黑色斗篷,她披上,跟着他穿过沉睡的街巷,从北侧的小城门出了关。城门守将是萧珩的人,看见冷风的手令,一言不发地开了侧门。
城外的风比城内硬得多,裹着沙砾打在脸上。范月舒把斗篷的兜帽压得更低,跟在冷风身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西北方向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火光。
是火把。
萧珩已到了。他站在矿洞入口外的一块巨石旁,身边只有冷砂和另外两个她没见过的暗卫。他穿的也是夜行衣,玄色衣料融入夜色,只有脸被火把的光映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看见她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在她小腿的位置停了一瞬——那里绑着短匕,衣料下微微隆起一个轮廓。
他没有问她为何要带刀。只是说:“跟紧我。”
矿洞的入口被乱石半掩着,只留下一个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冷风和冷砂率先钻了进去,然后是萧珩,然后是范月舒,最后是另外两个暗卫。
洞内比外面更黑。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的距离,再远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脚下地面凹凸不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范月舒走得很小心。她记得这个矿洞的格局——前世她来过,但不是今夜这样的暗访,而是跟着萧珩的大队人马,在白日,光明正大地搜查。那时她站在洞口没有进去,是萧珩的人在里头找到了暗格和密信。
她只知暗格在东侧入口的第三个岔道左拐、最深处的石壁上。但此刻他们走的是西侧入口,与她记忆中的路线不同。
“老鬼”的落脚处。
萧珩今夜的目标不是密信,是人。
他们在矿洞中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冷风忽然举起一只手,所有人同时停步、熄灭火把。
黑暗中,前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更细微的、金属碰撞石头的声响。有人在挖东西。
萧珩做了个手势。冷风和冷砂无声无息地向前摸去,片刻后,前方突然爆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火把重新燃起。
范月舒看到了一个被按在地上的人。灰袍,中等身量,斗笠滚落在一旁,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不似在边境讨生活的人。
“老鬼。”萧珩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寻你许久了。”
那人被冷风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脸上却无多少惊慌之色。他甚至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二皇子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如沙砾摩擦陶罐,“您寻错人了。小人只是个挖矿的。”
萧珩没有与他废话。他蹲下身,从那人的袍襟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铁匣。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范月舒离得近,看见了纸上的字——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文字,字形弯曲缠绕,似是西域某小国的文字。
萧珩看了几行,面色微沉。他把铁匣合上,站起身,对冷风说:“带回去。”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传来一声异响。
很轻,像是石子从高处滚落。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绷紧了身体。
萧珩的反应最快。他一把攥住范月舒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同时低喝:“有埋伏。”
话音未落,矿洞两侧的黑暗中射出数支弩箭。
冷砂挥刀格挡,火星四溅。冷风一脚踹翻老鬼,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将射向萧珩的两支箭劈落。范月舒被萧珩挡在身后,听见箭矢钉入石壁的闷响,和暗卫们拔刀时金铁出鞘的清鸣。
对方至少有七八人,藏在矿洞深处的岔道里。弩箭射完之后,他们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明灭不定。
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范月舒被萧珩护在身后,手中的短匕已拔了出来。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着害怕——前世她跟着萧珩上过战场,刀光剑影见得多了。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这场埋伏。
前世发生过。
只不过前世被埋伏的人不是萧珩,是方秉。那是两个月后,方秉在追查一条线索时误入矿洞,被陶家事先埋伏的人手围攻。他拼死杀出重围,身中三刀,被抬回来时浑身是血,险些没有救过来。
而此刻,被埋伏的人变成了萧珩。
时辰提前了,目标也换了。陶家——或者魏家——已察觉到了萧珩的动作,他们不惜在矿洞中设伏,要他的命。
一个暗卫闷哼一声,手臂中刀,退了半步。萧珩松开了范月舒的手腕,拔出腰间长剑,剑光在狭窄的矿洞中如一道银色的匹练,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刺客逼退。
“冷砂,护她出去。”他头也不回地说。
冷砂挡开一支流矢,朝范月舒的方向靠过来。但范月舒没有动。
她看见了。
看见了矿洞顶部那一排隐隐约约的裂缝。那是废弃矿洞最常见的隐患——顶板松动。前世方秉被围攻时,便是靠着一处松动的顶板制造塌方堵住了追兵,才勉强逃出生天。
而此刻,刺客们站的位置,正在那排裂缝的正下方。
“殿下!”范月舒喊了一声,声音在刀剑交击声中并不响亮,却清晰得不可思议,“头顶!”
萧珩抬头,目光扫过矿洞顶部的裂缝,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所有人,退!”
暗卫们同时后撤。萧珩一剑横扫逼退面前的刺客,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铁丸——那是军中专用的震天雷,体积小,威力不大,但足以震松本就脆弱的矿洞顶板。
他将铁丸掷向裂缝最密集的位置。
轰的一声巨响。
碎石如雨般砸落,尘土弥漫,矿洞顶部的裂缝在一瞬间扩大、崩裂、坍塌。大块大块的岩石砸下来,将刺客们与萧珩一行人彻底隔开。
范月舒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石壁。碎石砸在她脚边,有一块擦过她的小腿,火辣辣地疼。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石壁上拽开。下一瞬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砸在她方才靠着的位置。
是萧珩。
他的脸上沾了灰,左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眼底却沉静如常。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很大,指节发白,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被石头砸中。
“走。”
他拽着她往洞口的方向跑。身后,矿洞的坍塌还在继续,轰隆声如巨兽咆哮,震得脚下地面都在颤抖。冷风和冷砂押着老鬼,另外两个暗卫断后,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外狂奔。
范月舒被他拽着跑,手腕上的力道始终没有松开。黑暗的矿洞中,火把早已在混乱中熄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干燥、滚烫、坚定,如一支锚,把她牢牢固定在风暴中心。
他们冲出矿洞的时候,身后的坍塌声终于停了。
月光照下来,冷冽而明亮。
范月舒弯着腰喘息,胸腔里像烧着一把火。她的夜行衣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小腿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但她顾不上。她抬起头,看向矿洞入口——那里已被碎石彻底堵死了。
里面的人,一个都出不来。
萧珩松开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收回去时,指尖在她腕骨上留下了一圈浅淡的红痕。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小腿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冷风。
“审人。”
两个字,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冷风把老鬼提起来。那个灰袍人方才在混战中挨了好几下,脸上青紫一片,嘴角挂着血,却还在笑。
“殿下好手段。”他啐了一口血沫,“不过您以为抓了奴就能查到什么?陶家也好,魏家也好,都不是您想动便能动的。”
萧珩没有看他。他只是低头拭了拭剑上的灰,然后将剑收回鞘中。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陶家,魏家。”他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你方才说了两个。本王只提过陶家。”
老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范月舒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前世的萧珩就是这样——他不需要严刑逼供,他只需要让对方开口。话说得越多,破绽便越多。
这一世,他的动作比前世更快,手段比前世更果断。
是因她的介入吗?
她不确定。
回去的路上,萧珩走在她旁边。他没有再拽她的手腕,但步伐放慢了一些,恰好能让她跟上。冷砂跟在后面,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似乎又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走到城门口时,范月舒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小腿上的伤口比她想得更深,血已浸透了绑腿的布条,顺着脚踝流进了靴子里。方才一路走回来不觉得,此刻停下来,疼痛才猛地涌上来。
她咬了咬牙,站稳了。
萧珩回过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但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怔住的话。
“冷砂,背她。”
冷砂的嘴角终于彻底弯了起来。他走上前,在范月舒面前蹲下身。范月舒没有推辞——她的腿确实走不动了,硬撑着只会拖累所有人。
她伏上冷砂的背,双手搭在他肩上。冷砂走得很稳,脚步轻快,像是背着一片羽毛。
萧珩走在前面,背影笔直,玄色的衣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回头。
但范月舒看见,他的步伐比来时刻意放慢了半步。
就半步。
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冷砂背着一个人跟上他的速度。
回到将军府时,天边已泛起了蟹壳青。范月舒从后窗翻进自己的屋子,落地时小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小杏守在屋里,看见她这副模样,手里的帕子差点落在地上。
“姑娘!”
“嘘。”范月舒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示意她噤声,“去拿药箱。”
小杏红着眼眶跑出去了。范月舒坐在榻边,把夜行衣褪下来,露出小腿上的伤口。碎石划开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小腿中部一直延伸到脚踝,边缘的皮肉翻卷着,看着骇人。
她拿洁净的布沾了水,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掉。动作很轻,额头上却还是沁出了冷汗。
小杏端着药箱进来,看见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抖了。范月舒从她手里接过药瓶,自己往伤口上撒金疮药。药粉落上去的一瞬间,疼得她眼前发白,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姑娘,您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小杏的声音带着哭腔。
“摔了一跤。”范月舒面不改色地说,“城外路不好走。”
小杏显然不信,但她也知晓不该问的莫问。她接过药瓶,小心翼翼地帮范月舒包扎,一圈一圈地缠上洁净的布条。
“姑娘,”她缠到最后一圈时,忽然低声说,“方秉方公子昨日来过了。”
范月舒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问您近来是否很忙。奴婢说您每日都去殿下那边送茶点,他便没再多问了。只是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杏树。”
范月舒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小腿上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忽然想起方秉站在院门口看杏树的样子。他会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仰着头,像在看树上的果子,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前世他也是这样。每次来看她,走的时候都会在杏树下站一会儿。她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它还在不在。
“明日。”范月舒说,“明日我去见他。”
小杏应了一声,把药箱收好。范月舒躺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由蟹壳青变成了淡金色,晨光透过窗纸,在她的被面上投下浅浅的暖色。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矿洞中的画面。
萧珩把她拽到身后。萧珩攥着她的手腕跑过黑暗。萧珩说“跟紧我”。萧珩对冷砂说“背她”。
这些事前世他都做过。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那时她把这些当作他对她另眼相待的证明,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里,反复回味。
如今她知道了。萧珩对身边的人,从来都是这样。他护短,他记恩,他会在危难之时把你拽到身后,会在你受伤时让人背你。这是他的本性,是他作为将领、作为主上的担当。
与男女之情无关。
前世她不懂,把这些当作了喜欢。
这一世她懂了。是以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范月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颌,缩成一团。胸口那枚杏核贴着她的心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在心里默默梳理今夜的收获。老鬼被抓了,陶家和魏家的名字从他嘴里漏了出来。矿洞的埋伏说明对方已警觉,但密信应当还在原处——前世陶家转移密信是在两个月后,被方秉查到的线索逼的。
时日还有,但窗口在收窄。
她必须尽快把密信的位置透露给萧珩,而且要用一种不让人起疑的方式。
如何透露?
范月舒想了许久,直到晨光彻底照亮了窗纸,才慢慢睁开眼睛。
有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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