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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刀光 你拔刀的动 ...

  •   方秉是在第二日午后到的将军府。

      他换了一身洁净的军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佩着那把他父亲留下的旧刀。站在书房门外等候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范月舒端着茶点经过回廊,正巧看见他。

      四目相对,方秉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倒是她多看了他两眼——今日的杏花酥他没有白用,气色比昨日在营地里见到时好了些。

      “范姑娘。”冷风从书房里出来,“殿下请您也进去。”

      范月舒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恢复了常态。她推门进去,方秉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保持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距离。

      萧珩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卷宗已收起来了,桌上只放着一盏茶。他看了方秉一眼,开门见山:“你带的那支小队,我昨日看过了。三十七人,一半伤兵,一半新丁。给你两个月,把他们练到能上阵。”

      这不是问句。萧珩说话向来如此,从不问“能不能做到”,只说“要做到”。

      方秉抱拳:“殿下看过末将操练?”

      “看过。”萧珩端起茶呷了一口,“昨日午后,你在营地西侧练刀,共纠正了十四处动作差错。那个左手使刀的矮个士卒,他的问题不在手上,在腰。”

      方秉的瞳孔微微收缩。昨日他确在营地西侧带人练刀,也确有一个左手使刀的士卒动作总是走形。他反复纠正了好几次,却未料这一切皆被这位二皇子殿下看在眼里。

      “末将明白了。”他沉声道。

      萧珩微微点头,目光从方秉身上移到范月舒身上。范月舒正把新沏的茶放到他手边,动作轻柔,不曾发出一点声响。

      “范姑娘昨日去营地,也是为看操练?”

      这话问得随意,但范月舒知晓不是。她垂下眼,把杏花酥摆好:“我去送点心。殿下昨日不是说方秉手艺不错么?我便想着,殿下既然赏识他,该让他来见见。”

      话说得滴水不漏。萧珩似乎笑了一下,弧度极淡,若非她离得近,根本注意不到。

      “你倒会替我做主。”

      语气里没有责备之意。范月舒心里微微一沉——这比她预期的更纵容。前世萧珩对她自始至终是若即若离的态度,客气而疏远,从不逾越。而今,他允她送茶点、允她待在书房、允她替方秉牵线,甚至用这般近乎纵容的语气同她说话。

      是因她比前世更懂得拿捏分寸,还是因着别的什么?

      “末将斗胆问一句。”方秉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殿下此番来雁门,当真是为驻守?”

      书房里的气氛骤然一凝。

      冷风和冷砂同时往前迈了半步,手按上了刀柄。萧珩抬手制止了他们,看向方秉的目光却深了几分。

      “何出此言?”

      “雁门关的兵力部署,殿下到任后只调整了两处。一处是城南的粮仓,加派了双倍守卫;另一处是往来商旅的关牒查验,比从前严格了三倍。”方秉不卑不亢地答道,“这两处调整,与驻防守城关系不大,倒更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在寻什么东西,或者查什么人。”

      范月舒站在一旁,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前世方秉也是这样,凭着一双眼睛和一颗比谁都清醒的头脑,一点一点拼凑出了真相。只是那时,他是在萧珩身边待了半年之后才开口的。

      这一世,他头一日见面便亮出了底牌。

      萧珩沉默了几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却让冷风和冷砂同时露出了见鬼般的神情。

      “范将军麾下,果然没有庸才。”萧珩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你说得不错。本王此行,驻守为表,查案为里。”

      他没有说查什么案。方秉也没有问。

      有些话,点到即止。

      范月舒退出了书房,把门轻轻带上。门合拢的一瞬间,她听见萧珩对方秉说了第二句话:“从今日起,你每日午后到本王这里来,协助查阅军务卷宗。”

      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廊上,午后的日光被屋檐切成整齐的明暗分界。范月舒走在光影交界之处,半张脸映着日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她想到了前世萧珩查到陶家勾结境外势力时,花费了整整一年半的时日。那一年半里,他们遭遇了三次暗杀、两次下毒、一次营啸。每一次都险些要了他的命,也每一次都牵连到了她。

      那时她是心甘情愿的。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这一世不同。她知晓陶家勾结的证据藏在何处——城外三十里那座废弃矿洞,从东侧入口进去,第三个岔道左拐,最深处的石壁上凿了一个暗格,里面是陶家与境外势力往来的密信。她还知晓魏家克扣军饷的账本藏在魏家大宅祠堂的牌位后面,从左边数第七块地砖底下。

      她可以现下便告知萧珩,让他省去一年半的周折。

      但她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能。她一个深闺女子,如何知晓这些机密?一旦开口,便无法解释消息的来源。而萧珩那双眼睛太利了,任何不合常理的破绽都会被他一眼看穿。

      范月舒回到自己的院子,在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这棵杏树是她父亲在她出生那年亲手植下的,如今已枝繁叶茂,花期刚过,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杏核雕刻。

      极小的一枚,穿在一根红绳上,可挂在颈间。核上雕的是披甲冲锋的将士,刀法粗粝却有力,一看便知是军中之人的手笔。这是她父亲在她十岁那年刻的,用一枚从军营里拾来的杏核,花了大半个月的工夫。

      “范家人,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不能退缩。”

      这句话是他把杏核挂在她颈上时说的。那时她还小,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后来他战死了,她在灵前跪了三日,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不能退缩”。

      前世她退缩了太多次。在雁门关时退缩于叔伯的威压,在国都时退缩于权贵的羞辱,在七公主面前退缩于恐惧。每一次退缩,她都告诉自己这是为活下去。可她活到最后,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得的人。

      这一回,她不退了。

      入夜之后,雁门关的风更大。范月舒换了一身深色窄袖衣裳,将头发全部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她从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长条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匕。

      父亲送她的那把。昨日范月萍已还回来了,刀鞘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脂粉印子。范月舒用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露出底下乌沉沉的鲨鱼皮鞘。

      她把短匕绑在小腿上,外罩一条宽大的马面裙,遮得严严实实。然后她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将军府的守卫排布她烂熟于心。何处有暗哨,何时换岗,从哪个角度翻墙不会被察觉——这些不是前世的记忆,而是她从小在这座府邸里长大,和方秉一同爬树翻墙时摸透的。

      她要去的地方是陶家大宅。

      不是去取密信,而是去确认一件事——前世这个时候,陶家已开始向外传递消息了。她需知晓他们的进度到了哪一步,方能决定接下来如何行事。

      陶家在雁门关经营三代,宅邸修得比将军府还要气派。范月舒从后街绕过去,贴着墙根走到西北角。此处有一棵老槐树,枝丫正伸过墙头。前世她来过一回,是跟着萧珩的暗卫一同执行夜探。那时她已跟着他两年了,身手练出来了,胆子也练出来了。

      她攀上槐树,借着夜色翻过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在陶家后花园的假山后面。

      园子里极安静。范月舒屏息等了一会儿,确认近处没有巡逻的家丁,才贴着假山的阴影往外移动。她记得陶家家主陶伯渊的书房在东跨院,书房隔壁是一间密室,密信便藏在密室里。

      但今夜她不是来取密信的。她只是想确认,陶伯渊今夜见的是什么人。

      前世这个时日,陶伯渊见的是一唤作“老鬼”的中间人。此人专替陶家与境外势力传递消息,身份成谜,连萧珩都花了许久才查到他的底细。

      东跨院的灯亮着。

      范月舒隐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见书房的门开了,陶伯渊亲自送了一个人出来。那人身量中等,着一件灰色长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两人在门口低语了几句,那人便转身往侧门方向走了。

      她没有跟上去。追踪不是今夜的目的,且以她现下的身手,跟踪一个能在陶家来去自如之人,风险太大。

      等那人走远,陶伯渊回书房合上门,范月舒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没有旁的动静,才原路折返。

      翻过墙头,落回槐树下时,她足尖刚沾地,后颈便感觉到了一阵凉意。

      是刀锋。

      范月舒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她向前一滚,同时反手抽出小腿上的短匕,转身格挡。金铁交击之声在夜风中炸开,她虎口震得发麻,却死死握住了刀柄。

      月光下,她看清了对方的脸。

      冷风。

      萧珩的亲卫冷风,面无表情地站在三步之外,手中刀指着她的咽喉。

      “范姑娘。”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殿下请您过去。”

      范月舒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被冷风“请”到了官驿。一路上冷风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短匕已被收走了,她手腕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夜风灌进袖口,凉透肌肤。

      萧珩在官驿后院等她。

      他坐在院中石桌旁,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五官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没有穿白日那件锦袍,只着了一件玄色中衣,外头披着大氅,像刚从睡梦中被唤起,又像根本不曾歇下。

      冷风把她带到后便退下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萧珩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坐。”

      范月舒坐下了。她没有碰那杯酒,只是看着他,等他开口。

      萧珩端起自己那杯酒慢慢饮了一口,才道:“陶家后花园的假山,你翻得很利索。练过?”

      “幼时贪玩,跟着方秉爬过树。”

      “爬树与翻墙是两回事。”萧珩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你拔刀的动作,是军中路数。”

      范月舒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爹教的。”

      这是实话。她父亲确教过她防身的功夫,只是前世她荒废了太久,直到跟着萧珩上了战场,才在血与火里重新拾起来。

      萧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她的那枚杏核雕刻。

      方才翻墙时,红绳不知何时断了,杏核从领口滑出来,落在了陶家的墙根下。冷风拾到了。

      范月舒的瞳孔微微收缩。

      萧珩拿起那枚杏核,在指间转了转。月光下,核上雕刻的披甲将士清晰可见,粗粝的刀法里透着一股沙场老卒才有的悍勇。

      “你父亲的刀。”他说,“我见过他刻的东西。我母妃有一枚桃核雕的小像,也是他刻的,用的是同一种刀法。”

      范月舒怔住了。她不知晓这件事。前世萧珩从未提起过。

      “安贵妃娘娘……认得我爹?”

      “我母妃未出阁时,你父亲在她父兄麾下效力。”萧珩把杏核放回她面前,“后来我外祖一家战死,母妃入宫,你父亲调任雁门。再后来,母妃也薨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但范月舒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与她在自己心里压了太久的东西,是同一种。

      “是以殿下对我格外宽宥。”她轻声说,“是因着我爹。”

      “不错。”萧珩没有否认。

      他端起酒壶,又斟了一杯。这一回,他将杯推到她手边,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指时,微微停了一瞬。

      “你去陶家,看到了什么?”

      范月舒握住了那杯酒。酒是温过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她掌心里。她抬起头,对上萧珩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审问的意味,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的耐心。

      她饮了一口酒,然后将今夜所见尽数道来。

      灰袍人、斗笠、书房门口的短暂交谈。她说得很详细,包括那人的身量、走路的姿态、离开的方向。她没有提密信和密室——那无法解释。

      萧珩听完,沉默了很久。

      “往后不必独自去了。”

      范月舒抬眼看他。

      “雁门关的事,比你看到的复杂。”萧珩站起身,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本王既来了,便不会让它继续烂下去。”

      他说“本王”。但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反倒像是一个承诺。

      范月舒低下头,看着杯中残余的半盏酒,酒面上倒映着一小片月亮。

      “殿下。”

      “嗯?”

      “我爹说过,范家人遇事绝不能退缩。”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来,对萧珩行了一礼,“下回,请殿下带我同去。”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石桌上的烛火晃了晃。萧珩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深色衣裳、袖口还沾着墙灰的少女,忽然想起她白日里端着茶点走进书房时的样子。那时他觉着她像一只温顺的猫,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与所有试图讨好他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方才他看到了那只猫藏在肉垫里的爪子。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范月舒直起身,从桌上拿回那枚杏核雕刻,重新握在掌心里。核上刻着的将士披甲冲锋,刀刃向前,永不后退。

      走出官驿时,天边已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小桃守在将军府后门等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范月舒快步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无事。”

      小桃上上下下把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埋怨:“姑娘您到底去哪儿了,吓死奴婢了……”

      范月舒没有回答。她走进院子,在杏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根断掉的红绳,把杏核重新穿好,系回颈上。

      杏核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暖。

      三个时辰后,方秉准时出现在将军府书房门口。他看见范月舒时,目光在她眼下淡淡的青痕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的一包东西递给她。

      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

      杏花酥。

      范月舒接过来,低头闻了闻。不是她做的,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营里的弟兄说,那家的杏花酥比我自己做的好吃。”方秉说完这句话,耳根又红了,大步走进了书房。

      范月舒站在回廊上,把油纸包打开,取出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杏花的香气漫上来,甜而不腻。

      确比她做的好吃。

      她慢慢用完一整块,然后把剩下的包好,收入袖中。抬头时,正见萧珩从回廊另一端走来。他的目光落在她嘴角还未及擦去的碎屑上,脚步顿了一下。

      范月舒面不改色地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对他行了个礼:“殿下来了。今日的杏仁茶已备好了。”

      萧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明日让城南那家点心铺子送些过来。府里小厨房做的,不如他家的。”

      说完,他推门进了书房。

      范月舒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弯起来,又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这人心思太深了。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点破。给她留余地,也给方秉留余地。

      前世她花了三年才看懂这一点。看懂的时候,已经迟了。

      这一世,她不会让自己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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