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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花酥与冷面殿下 今日的杏仁 ...

  •   二皇子殿下驻守雁门关的第七日,整座边城的气氛已变了一变。

      原本门可罗雀的将军府骤然热闹起来,前来拜会的地方官员、世家代表络绎不绝。范伯庸和范仲怀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二皇子殿下虽住的是官驿,每日却都会来将军府查阅军务卷宗,有时一待便是一整日。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皆心知肚明。

      范家的地位,因着这位天家贵胄的频繁出入,水涨船高。

      而这一切的由头,是范月舒。

      “殿下今日可有什么吩咐?”范伯庸在早膳时问范月舒,语气比从前和善了不知多少。

      范月舒慢慢用完碗里的粥,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才道:“殿下昨夜看卷宗看到很晚,今日怕会晚些过来。伯父若有军务要呈报,不如午后再说。”

      范伯庸连连点头:“好好,都听你的。”

      桌上其余姊妹的脸色便不太好了。范月蓉的银箸戳在碟子里,发出轻微的声响;范月萍更是连饭都没用完便搁了筷子,被范仲怀瞪了一眼才重新拿起来。

      范月舒只作不见。

      用过早膳,她带着小杏去了小厨房。厨房里的婆子们见她来了,纷纷让出最好的灶台,殷勤地问她要做什么。

      “杏仁茶并杏花酥。”范月舒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前世她在雁门关那三年,做得最多的便是这两样。萧珩嗜甜,尤喜杏仁的香气,配着茶能用一整碟。她为了做好这道点心,不知试了多少次,手上的烫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

      如今再做,手法已刻进了骨头里。

      杏仁去皮,文火焙香,碾作细粉。面粉过筛三遍,入杏仁粉、糖霜与猪油,揉成光润面团。她做得不紧不慢,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连旁边看着的厨娘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大姑娘这手艺,比城里的点心铺子还强些。”

      范月舒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做的分量比往常多了三分,分作两份。一份照旧是萧珩的规格——碟子是青瓷莲花纹的,摆盘精致,配一壶恰好温到七分的杏仁茶。另一份则用油纸包好,塞进一只粗陶罐里。

      小杏好奇地问:“姑娘,这一份是给谁的?”

      “给该给的人。”范月舒把陶罐放进食盒底层,上面盖好布巾,“你留在府里,小桃随我出去一趟。”

      她提着食盒出了门,小桃跟在身后,主仆二人沿着长街往城北走。雁门关的风硬得很,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范月舒却走得稳稳当当,孝服的裙角在风里翻飞。

      城北是军营驻扎之所。她父亲曾在此操练兵马,如今营地里只剩下一百多个伤兵老卒,及一些新调来的、尚未成编制的散兵。方秉的小队便驻扎在最偏那一角。

      她没有走正门。前世在此处住了三年,她知晓营地西侧有一条小径,绕过一道干涸的水渠,便可直抵方秉他们驻扎之处。

      远远地,她便听到了操练的声响。

      不是整齐划一的号子,是零散的、此起彼伏的呼喝。方秉正带着他那队人在练刀。他手里握着一柄木刀,挨个给士卒纠正姿势,遇到动作走形的,便亲自示范一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日头底下,额上有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专注地盯着士卒们的动作,嘴里不时说些什么。

      范月舒站在远处看了许久。

      前世她去了国都之后,方秉也被萧珩举荐入京。他在京中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武官,住在城东一条窄巷里,院中种了一棵杏树。她每次去寻他,他总把最好的茶叶拿出来,听她絮絮叨叨地诉那些烦心事,从不打断,也从不厌烦。

      她做了那许多错事,他从未放弃过她。

      直至最后,他因着她,被押上了刑场。

      “姑娘?”小桃轻轻唤了一声。

      范月舒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迈步走进了营地。

      方秉第一个看见她。

      他手中的木刀顿了一下,然后放下,快步走过来。走到近前,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抱拳行了个军礼:“范姑娘。”

      声音是稳的,耳根却有一点红。

      范月舒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前世的方秉也是这样,永远在三步之外,永远称她“范姑娘”,分明是从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却始终守着那条线不肯越过。

      “方大哥。”她把食盒递过去,“我做了些点心。你在营中辛苦,给你和弟兄们尝尝。”

      方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食盒,又抬头看了看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疑惑和隐隐的动容。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范月舒没有多留。她把食盒交给方秉,又冲他笑了笑,便带着小桃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士卒们的起哄声,大约是打开了食盒,看到了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杏花酥。

      她没有回头。

      回到将军府时,萧珩已到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卷边关军务卷宗,手边放着一盏已凉透的茶。两个亲卫冷风和冷砂一左一右守在门外,见范月舒过来,冷风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了一下。

      “殿下在查阅卷宗。”

      “我知晓。”范月舒举起手里的食盒,“我来送茶点。”

      冷风与冷砂对视一眼。他们是萧珩身边最亲近之人,自然知晓这位范家姑娘这几日天天来送吃食,而殿下——那位从不假辞色的殿下——竟一次都没有拒绝过。

      冷风让开了。

      范月舒推门进去,萧珩没有抬头。她也不在意,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将凉透的茶撤走,换上温好的杏仁茶。青瓷碟子里摆上四块杏花酥,位置恰到好处——刚好在他伸手可及之处,又不至碍着他翻阅卷宗。

      这些分寸,前世她花了三个月才摸清。如今做起来,如呼吸一般自然。

      做完这些,她便在一旁的矮几边坐下来,取出一只绣篮,开始绣一条发带。针脚细密,走线平稳,绣的是云纹——萧珩常穿的那件玄色锦袍,袖口便是这般纹样。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张的声响与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沙沙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萧珩伸手去取茶盏。他目光还停留在卷宗上,手指碰到温热的盏壁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今日的杏仁茶,比昨日多了三分火候。”他说。

      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范月舒手指不停,低着头答道:“昨日是文火焙的杏仁,今日改用了武火快炒,香气更浓些。殿下若不惯,明日我再换回来。”

      “不必。”萧珩放下茶盏,又拿起一块杏花酥咬了一口,“这样便很好。”

      四个字,算是他这些日来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范月舒嗯了一声,继续绣她的发带。余光里,她看见萧珩把整块杏花酥都用完了,又拿起了第二块。他用得很文雅,不疾不徐,连碎屑都不曾落下。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坐在同样的位置,心里想的是如何让他多看她一眼,如何让他记住她的好。每当他多说一个字,她便在心中反复揣摩,欣喜若狂。

      而今,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绣着那条发带,心里想着方秉收到杏花酥时的神情。

      他的耳根红了。

      范月舒的针忽然扎偏了,在指尖上刺出一个小小的血珠。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扎着了?”萧珩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不碍事。”范月舒把手指拿出来,用帕子按住,“女红做久了,难免的。”

      萧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长,大约只有两息的工夫,却让范月舒后背微微绷紧——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前世他这样看她的时候,往往是在判断什么,衡量什么。

      “你父亲的旧部里,有一个叫方秉的。”萧珩忽然开口。

      范月舒按在帕子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是有此人。他父亲是我爹的部下,前些年也战殁了。方秉如今在军中领着一支小队。”

      “你今日去见过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范月舒心里一沉。她知晓萧珩身边的暗卫不止冷风和冷砂两个,也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很难完全避开他的耳目。但她没料到他竟会这么快便注意到方秉。

      “是。”她坦然承认,“我爹在世时常提起方家伯父,说他忠勇可嘉。如今方大哥一人在营中,我给他送些吃食,也算替爹照应旧部后人。”

      这番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忠烈之后,旧部遗孤,她作为范家嫡女,照应一二合情合理。

      萧珩没有继续追问。他将最后一块杏花酥用完,端起杏仁茶一饮而尽,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看卷宗。

      “他身手不错。”

      范月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方秉。她方才远远看到方秉操练士卒时的身手,萧珩显然也看到了——或者说,他的人看到了。

      “明日让他来见我。”

      范月舒低下头,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是。”

      前世萧珩也赏识方秉。只不过是在一月之后,而非现在。那时候方秉在例行操练中表现出色,被巡视军营的萧珩一眼看中,从此平步青云,最后却被卷入那场夺嫡的漩涡,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一世,这个进程被提前了。

      是她亲手促成的。

      范月舒把绣篮收起来,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手上的伤,记得上药。”

      她脚步一顿,应了声是,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冷风和冷砂同时看了她一眼。冷砂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范月舒只作不见,端着食盒走远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小杏正在廊下喂鸟,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您的手怎么了?”

      “针扎了一下,不碍事。”范月舒走进屋里,把食盒放下,忽然问,“小杏,你爹娘还在清河老家罢?”

      小杏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在、在的。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范月舒在妆台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打开盖子,是上好的金疮药。她往指尖上抹了一点,药膏凉丝丝的,“回头写封信回去,让他们搬个地方住。清河太偏僻,万一有什么事,照应不到。”

      小杏不明所以,只觉着姑娘自醒来后像是变了个人,行事说话都让人捉摸不透。但她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范月舒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指尖的药膏化开,渗进那个小小的针眼里,微微发凉。

      前世小杏的爹娘被镇国公府的人控制在清河老家,以此为要挟逼小杏就范。这一世,她要在那只手伸过来之前,先把人挪走。

      至于方秉去见萧珩会如何,她反而不太忧心。方秉是真正的人才,萧珩是真正会用人的主上。前世如此,今生亦然。区别只在于,这一回,她不会再让方秉孤身一人去蹚那趟浑水。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是小桃和范月萍身边的丫鬟吵起来了。范月舒听了几句,大约是领月例银子的事,管事婆子克扣了小桃的份例,反倒多给了二房的丫鬟。

      前世她会忍。因不忍便要闹,闹了便会被说不懂事,便会被孤立。

      但这一世,她不想忍了。

      范月舒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小桃气得脸通红,正和那个穿绿衣裳的丫鬟对峙。管事婆子站在一旁,脸上堆着假笑,嘴里说着“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范月舒走过去,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管事婆子连忙行礼:“大姑娘,是奴婢疏忽了,这就给小桃姑娘补上。”

      “补上?”范月舒看着她,目光平静,“前三个月的,一并补上。差多少,我让账房把账本送来,咱们一笔一笔对。”

      管事婆子的脸色变了。前三个月克扣的银子,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大姑娘,这……这怕是……”

      “怕什么?”范月舒微微偏了偏头,“怕二婶知晓了怪罪?那你此刻便可去禀她,就说我要对账。她若觉不妥,让她亲自来与我说。”

      院子里鸦雀无声。那个穿绿衣裳的丫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被范月舒一眼扫过去,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还有,你们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些是从我院子里拿的,三日之内还回来。”范月舒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我只说这一回。”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回了屋。

      门合上的一刹那,她听见院子里炸开了锅。小桃的声音最大,带着哭腔却又中气十足:“听见没有!都还回来!”

      范月舒靠着门,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右手的中指。那里曾戴过一枚银戒指,是方秉在她十五岁生辰时送的。戒指内侧刻了一朵小小的杏花。

      那枚戒指在国都被七公主看中,硬生生从她手上撸走了。她没敢要回来。

      这一世,她要取回的东西,不止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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