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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三日后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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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月舒是被哭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是被刻意压低、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细碎呜咽。她睁开眼,入目是灰扑扑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苦寒气息,混着牛粪燃烧后的焦味。
雁门关。
她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守在她床边的两个丫鬟同时扑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姑娘!”小杏眼眶通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您可算醒了,您已昏睡三日了……”
小桃的嗓子已完全哑了,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范月舒的衣袖,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样。
三日。
范月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带着少女的纤细,骨节分明却不粗糙,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经年累月沾血后洗不净的暗红。
她缓缓摸上自己的脖颈,那里的皮肤光滑完整,没有那道狰狞的箭伤——那是她最后留下的印记,射出那一箭之后,那人还了她一箭。
她记得箭矢穿透喉咙的痛,记得鲜血涌出时那人不可置信的眼神,记得自己倒下去时,嘴角是带着笑的。
然后她便醒了。醒在父亲战死后的第三日。
“姑娘?”小杏被她木然的神色吓住了,“您别吓奴婢,将军他……将军的灵柩已运回来了,您要不要……”
范月舒没说话。她慢慢下了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少女未褪的青涩,嘴唇干裂,眼下青黑。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沉得几乎要溢出来。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她记得自己如何放下所有骄傲,跟在那人身后三年,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缝衣熏香。记得自己如何在国都的漩涡里挣扎求生,与七公主为伍,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成了最厌憎的模样。记得那人从不拒绝也不主动,记得他当上太子后求娶万雨竹时,满城人看她的眼神。
也记得方秉。记得他每一次的劝诫,每一次的包容,记得他被押上刑场时,望向她曾住过的方向。
“小杏。”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奴婢在。”
“给我倒一盏温水。”
温水入喉,范月舒的思绪一点一点清明起来。她把茶盏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盏沿,一圈,又一圈。
前世的今日,她在做什么?她在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到所有人都厌烦了,哭到叔伯们终于找到理由把她丢到一旁。然后她开始害怕,害怕失去父亲庇护后的日子,害怕那些曾笑脸相迎的人翻脸无情。
后来她确实尝到了那种滋味。父亲的旧部被调走,范家在雁门关的产业被陶家和魏家蚕食,她住的院子从正院被赶到偏院,连小杏去领月例银子都要看人脸色。
而后二皇子殿下被派来驻守边关。
叔伯们如获至宝,把她推出去,让她去讨好那位天家贵胄。而她呢?她竟真的去了,因为她太害怕了,害怕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便不敢放手。
重来一回,她仍会去。却不是因着害怕。
范月舒放下茶盏,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却让小杏无端打了个寒颤。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着姑娘醒过来之后,哪里都不一样了。
“替我梳妆。”范月舒站起身,“父亲灵前,我不能这副模样。”
小杏连忙应声,去翻找素白衣裳。小桃已打来热水,用温热的帕子敷在范月舒红肿的眼皮上。两个丫鬟忙前忙后,动作轻巧又熟练。
范月舒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前世这两个丫头跟着她吃尽了苦头。小桃为护着她,被七公主的人打断了腿,瘸了一辈子。小杏更惨——她爹娘被镇国公府的人拿捏在手里,逼着她背叛,逼着她把范月舒和萧珩的一举一动都报出去。她做了,然后日日夜夜活在愧疚里,最后在事情败露的那个夜晚,服毒自尽了。
她死的时候,就躺在范月舒的院子里。那棵杏树下面。
范月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平静。
“走罢。”
范将军的灵堂设在将军府正厅。白幡高挂,挽联低垂,灵前供着长明灯,灯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守灵的亲兵们分列两侧,甲胄上绑着白布,一个个眼眶发红,却挺直了腰杆站着。
范月舒一身素白孝服走进来,跪在灵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额触地面,冰凉硬实。她没有哭。
不是不痛,是痛得太久了,已学会了不靠眼泪来表达。
“府里的人呢?”她起身后,问旁边的主簿。
主簿姓郑,是她父亲的老部下,四十余岁的汉子,闻言面露难色:“大姑娘,大老爷和二老爷在偏厅议事,说……说让您醒了便过去。”
议事。父亲尸骨未寒,他们已在议如何瓜分这个家了。
范月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却没说破,只点了点头:“知道了。郑叔,我父亲的旧部里,还有多少人在雁门?”
郑主簿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将军麾下的精锐多被调走了,只剩一百二十余人,皆是伤兵或老卒,被安排在后营做些杂务。大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范月舒语气平淡,“替我备一份名单,我想知道还有谁。”
她走向偏厅时,脚步不疾不徐。穿过回廊,迎面撞上两个人。
是她二叔家的两个女儿,范月蓉和范月萍。姊妹俩穿得花枝招展,一个着鹅黄,一个着水红,在满府缟素里扎眼得很。她们也看到了范月舒,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心虚,随即被一种居高临下的神色取代。
“哟,月舒醒了啊。”范月蓉笑着走过来,“可把我们担心坏了。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些,伯父走了我们都难过,可你也不能把自己哭昏过去呀。”
范月萍跟着帮腔:“就是就是,三日后还有贵人要来呢,你这样病恹恹的怎么见人?”
前世范月舒听到这话,只会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知道她们在笑她,笑她没了爹就成了废物,笑她往后只能仰仗叔伯的鼻息过活。
而今,她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了过去。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没了父亲又大病初愈的少女。范月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僵了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贵人?”范月舒问。
范月萍抢着道:“你还不知道罢?二皇子殿下奉命来雁门关驻守,三日后便到。大伯父和二伯父说了,咱们范家要好好招待殿下。月舒你手巧,到时候可得好好表现。”
话说得客气,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却藏都藏不住。谁不知道二皇子殿下冷面冷心,在沙场上杀伐果断,是个极难伺候的主儿?把范月舒推出去,分明是要她去趟那刀山火海。
范月舒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范月萍脸上移到她发间,那里插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
前世这支簪子被范月萍抢走后,她去找二婶理论,反被骂了一顿,说她不懂事,说她爹都没了还惦记这些身外之物。后来她去了国都,再回来时这支簪子已被范月萍戴腻了,随手赏了下人。
“这支簪子。”范月舒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是我娘的。”
回廊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范月萍脸色微变,下意识抬手捂了捂发间的玉簪,随即又梗着脖子道:“你胡说什么?这是我娘给我的。”
“背面刻着一个‘宁’字。”范月舒不紧不慢地说,“我娘的闺名里,带一个宁字。那是我爹当年亲手刻的。”
范月萍的脸彻底白了。
范月蓉连忙打圆场:“哎呀,兴许是弄混了,回头我让月萍还你便是。月舒你也真是的,一支簪子罢了……”
“还?”范月舒轻轻笑了一下,“不必了。”
她走上前,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之前,伸手从范月萍发间拔下了那支簪子。动作干脆利落,不快不慢,连范月萍的发髻都没有弄乱太多。
范月萍愣了一息,才尖叫起来:“你做什么!”
“取回我自己的东西。”范月舒把簪子握在手里,指腹摩挲过簪身背面那道细小的刻痕,果然摸到了一个“宁”字。她将簪子收入袖中,看向范月萍,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还有我妆台上的那对翡翠耳坠,书架上的那套《雁门方志》,以及去年父亲送我的那把短匕——都请你一并还回来。三日之内,放到我院子里。”
“你!”
“若不便寻,我可以自己去取。”范月舒说完这句话,越过她们,径直走向偏厅。
身后传来范月萍气急败坏的跺脚声和范月蓉压低了嗓门的劝慰声。范月舒没有回头,脚步稳稳当当,孝服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痕。
偏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叔伯们的说话声。范月舒没有急着进去,在门外站了片刻。
“……二皇子殿下此来,明面上是驻守,实则是奉旨查那场仗的。陶家那边怕是坐不住了。”
“关我们何事?我们范家清清白白,经得起查。”
“话虽如此,可殿下若查到陶家,难保不会牵连我们。大哥在世时与陶家多有往来……”
“所以才要让月舒去。她是大哥的女儿,又是未出阁的姑娘,殿下总不至于给她脸色看。让她跟在殿下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也能知晓。”
“可月舒那孩子刚没了爹,这未免……”
“正是因她没了爹,才要为家族出力。否则她一个孤女,范家凭什么养着她?”
范月舒听到这里,抬手推开了门。
偏厅里骤然安静。两位叔伯一位堂兄齐刷刷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大老爷范伯庸最先反应过来,面上堆出关切之色:“月舒醒了?怎不多歇歇,身子要紧。”
二老爷范仲怀也跟着点头:“是啊,这里有我们操持,你无须忧心。”
范月舒走进去,在末座坐下。她没有拆穿方才听到的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做出一副柔顺的样子:“多谢叔伯挂念。月舒已好多了。方才在回廊上遇到月萍妹妹,她戴着我娘的簪子,想来是替我收着的,我已取回来了。”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既点出了范月萍拿了她的东西,又把话说得像是姊妹间的寻常往来。范仲怀脸色一僵,想要发作,却被范伯庸一个眼神制止了。
“都是小事。”范伯庸咳了一声,转入正题,“月舒啊,有件事要同你商量。三日后二皇子殿下抵达雁门关,圣上命他驻守此地,少说也要两三年。咱们范家世代忠良,你父亲更是为国捐躯,如今殿下驾临,于情于理,咱们都该尽地主之谊。”
范月舒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伯父说的是。不知月舒能做些什么?”
范伯庸和范仲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他们本以为这个侄女会哭哭啼啼、推三阻四,没想到应得这般痛快。
“殿下在雁门关的起居,总需人照应。”范伯庸斟酌着措辞,“你是女儿家,心细手巧。我们想着,让你去殿下身边侍奉些日常琐事,既尽了范家的心意,也不至让殿下觉得我们怠慢。”
说得冠冕堂皇,译过来便是:你去讨好二皇子,替我们探听消息。
范月舒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点了点头:“月舒明白了。只是月舒年纪小,不懂事,怕侍奉不周,反倒给范家丢脸。”
“不会不会。”范仲怀连忙道,“你只管去,有什么需要家里给你备着。”
“那月舒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起身行礼,退出了偏厅。转身的那一刻,唇角弯了弯,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冷意。
三日后,二皇子萧珩抵达雁门关。
范月舒站在迎接的人群里,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裳,发间只插了那支白玉兰花簪。她站在范家女眷的末位,位置不起眼,却刚好能看清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为首的是一匹黑色骏马,马上之人着玄色锦袍,外罩深灰大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
萧珩。
范月舒看着他翻身下马,看着他与前来迎接的官员寒暄,看着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她这个方向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前世这一刻,她心跳如鼓,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想,这便是天潢贵胄了,这便是她往后要讨好的人。
而今,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方秉今日该在城外的营地,带着他父亲留下的那支小队操练。前世他是三日之后才回来的,回来时满身风尘,把一包她爱吃的杏花酥放在她院门口,没有叩门便走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只是放在门口。
“姑娘。”小杏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殿下往这边看了。”
范月舒嗯了一声,抬起眼,正对上萧珩投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她微微垂首,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而后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温柔乖巧,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与紧张。
这个笑容她练了很久。前世那三年不是白跟的,她知道萧珩喜欢什么样的神情,知道什么样的态度能让他放下戒备。
果然,萧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微微颔首,移开了视线。
范月舒低下头,笑容未变,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