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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赐婚 殿下看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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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坛之变后,国都的格局彻底变了。
五皇子萧琰被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镇国公在刑部大堂上咬碎毒药自尽,死时眼睛没有闭上,盯着大堂藻井上画的仙鹤,仙鹤的翅膀展得很开,像是要飞出去。
七公主萧令仪被削去封号,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据说押送的差役在梅岭歇脚时,她站在崖边回头看了一眼国都的方向,笑了一下便跳下去了。尸首没有找到。
三皇子萧瑾因与此案无涉,依旧被圈禁在府中。朝中有人上书请圣上宽宥三皇子,圣上留中不发。
萧珩“死而复生”的消息,在国都传了整整一个月。
有人说他是假死脱身,有人说他是得神人相救,还有人说是圣上暗中庇护、演了一出瞒天过海。无论哪种说法,都没有得到证实。
萧珩本人对此只字不提,只是在伤好之后入宫面圣,在御书房里和圣上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谈的是什么,无人知晓。
圣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范月舒在天坛之变后便搬回了别院。
她没有去见萧珩。萧珩也没有来找她。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各自待在各自的院子里,各自看各自的杏树。
她的杏树已落尽了花,枝头上挂满了青杏。他的皇子府里也有一棵杏树,据冷砂说,那棵树今年开了极好的花,比往年任何一年都好。
方秉种的杏枝活了。
消息是方秉自己送来的。他站在别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枚青杏。青杏还小,只有拇指大,毛茸茸的,在日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今早结的。”他把竹篮递给她,“头一茬。”
范月舒接过竹篮,低头闻了闻。青杏的气味很淡,酸涩中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清甜,像雁门关春日化雪时空气里的味道。
“活了。”她说。
“活了。”方秉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只竹篮,谁都没有再说话。院子里的杏树叶在风里沙沙响,把斑驳的树影投在两人身上。
“方大哥。”范月舒忽然说,“谢谢你。”
方秉的耳根又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靴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应当的。”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时,范月舒看见他在槐树的阴影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天,然后继续走了。不知他看的是什么。
范月舒把竹篮提进院子里,在杏树下面坐下来。她拿起一枚青杏,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酸得她皱起了整张脸,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没有吐掉,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整枚青杏都吃完了。
杏核留在掌心里,小小的,硬硬的,带着她牙齿咬过的痕迹。
她把杏核收进荷包里,和父亲刻的那枚杏核、母亲的铜扣放在一处。三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像三颗心在跳。
五月末,圣上下了一道旨意。
赐婚。
赐婚的对象不是范月舒。
是万雨竹。
消息传到别院时,范月舒正在给杏树浇水。
小杏跑进来,脸上的神情像是要哭出来,又像是要骂人,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小桃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大约是冷砂送来的消息。
范月舒把水瓢放下,从小桃手里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
赐婚。二皇子萧珩与忠武将军万崇山之女万雨竹。婚期定在八月。
她把纸折好,还给小桃。
“我知晓了。”
小杏终于哭出来了:“姑娘!殿下他——他怎么可以——您为他做了那许多——”
“小杏。”范月舒的声音很轻,却让小杏的哭声戛然而止,“别哭。”
她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合上了。
屋里很静。窗外的杏树叶在风里沙沙响,日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范月舒在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平静。
前世她听到萧珩求娶万雨竹的消息时,把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然后她坐在地上,在满地的碎瓷中间哭了一整夜。
第二日她擦干眼泪,戴上最华贵的首饰,穿上最鲜艳的衣裳,笑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假装自己毫不在乎。然后她开始一步一步,走向她最后射出的那一箭。
这一世她没有砸东西。因为她忽然发现,她不恨万雨竹。甚至,她有些感激她。
万雨竹笑起来的样子,像雁门关春日里化开的第一道溪水。她骑马的姿势,像边关城墙上猎猎作响的旗帜。她说话的声音,像勇春酒入喉时的辛辣与清甜。这样的女子,谁会不喜欢呢?
范月舒早就想到了,前世的萧珩娶了她,这一世的萧珩,大约也会娶她罢。
她把手伸进荷包里,摸到了那三样东西。父亲的杏核,母亲的铜扣,今日刚放进去的青杏核。三枚核,一枚刻着冲锋的将士,一枚刻着母亲的闺名,一枚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牙齿咬过的痕迹。
她把青杏核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门被敲响了。三下,很轻。
“姑娘。”是周嬷嬷的声音,“万姑娘来了。”
范月舒把青杏核收回荷包里,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推开门。
万雨竹站在杏树下面,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头发用银簪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把短刀。她正仰着头看树上的青杏,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对范月舒展颜一笑。
“范姑娘,我来寻你教我做杏花酥。”
范月舒看着她,看了很久。万雨竹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歪了歪头:“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东西?”
“没有。”范月舒说,“万姑娘,请坐。”
两人在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小杏端了茶上来,眼睛还是红的,放下茶盏便退下了。万雨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放下,正色道:“范姑娘,我今日来,不单是为杏花酥。”
范月舒看着她。
“赐婚的事,你听说了?”万雨竹问。
“听说了。”
万雨竹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站起来,对着范月舒深深行了一礼。
范月舒连忙起身扶她:“万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替我爹谢你。”万雨竹直起身,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泪,是一种极认真的光,“天坛那夜,若不是你带着人从后阵杀进去,我爹带兵增援时便来不及了。我爹说,他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范姑娘你是一个。”
范月舒的手指微微蜷缩。
“还有一件事。”万雨竹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赐婚的事,殿下与我,是演给朝中那些人看的。”
范月舒的心跳停了一拍。
“宰相倒了,镇国公死了,五皇子圈禁了。但三皇子还在,三皇子背后的势力还在。他们只是藏起来了,像冬日里钻进土里的蛇。”万雨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的那层边关女儿特有的锐利,“殿下需要一门亲事来稳住朝局,让我爹能顺理成章地接管京郊大营。我爹需要殿下的信任来坐稳这个位置。我——”
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我也需要一个理由,让我爹不把我嫁给兵部侍郎家那些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殿下答应我,等朝局稳定,便以‘性情不合’为由解除婚约,还我自由身。”
杏树上的青杏在风里轻轻摇晃。
范月舒坐在石凳上,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雨竹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万雨竹的手和她的不一样——干燥,温热,指腹上有拉弓磨出的薄茧,握刀的力道透过掌心传过来,稳稳当当的。
“范姑娘,殿下看我的眼神,和我爹看我的眼神一样。”她说,“像看一个得力的部将,像看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不像看一个女人。”
她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花瓣。
“殿下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说完,她转身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杏花酥还教不教?”
范月舒坐在杏树下面,午后的日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忽然笑了一下。
“教。”
万雨竹笑起来,石榴红的衣角在门口一闪,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范月舒站起来,走进小厨房。万雨竹跟在后面,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她学得很认真,揉面的手劲太大把面团揉出了筋,被范月舒笑着拍开;调馅时把糖放多了又偷偷舀回去半勺,以为范月舒没看见。
两个人挤在小厨房里,一个教一个学,面粉沾了满脸。
那一刻范月舒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真傻。她花了那么多年恨一个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把自己困在一座没有门的牢里。
其实门一直在那里。只是她从不敢推开。